這一路向南行來,陳乾陽不得不承認,這位大輪明王,的確擔得起“高僧大能”這四個字。
隊伍行進得並不快。
鳩摩智端坐在由四名健碩武僧抬著的步輦上,雖然排場極大,但卻冇有絲毫跋扈之氣。
一路上,他時而隔著紗幔與騎馬並行的陳乾陽攀談。
他的談吐極其優雅,嗓音溫潤醇厚,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魔力。
不僅佛法精深,天文地理、諸子百家皆有涉獵。
更讓陳乾陽驚歎的是,鳩摩智對於中原各門各派的武學源流、招式特點,簡直是如數家珍,甚至往往能一語道破其中的精妙與破綻。
陳乾陽與他探討了幾句華山劍法與武當劍法的劍意,鳩摩智隨口點撥的幾句,竟讓陳乾陽有一種茅塞頓開、醍醐灌頂的痛快感!
拋開讀過原著、對這番僧早就產生了先入為主的好惡。
光是這兩次的短暫接觸,鳩摩智給陳乾陽留下的印象,當真是極好的。
溫文爾雅,博學多才,武功絕頂卻又平易近人。
如果不是因為陳乾陽有著“上帝視角”,清楚地知道這番僧那張慈悲麵孔下藏著一顆何等貪婪、甚至為了武學不擇手段的扭曲心靈。
他怕是真要被這份氣度所折服,將其引為武道上的忘年交了。
“可惜了,這世上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,虛偽的靈魂卻是深不見底。”陳乾陽在心中暗暗歎息。
正當陳乾陽暗自思慮的時候。
身後,步輦的輕紗緩緩挑開。
“陳小施主。”
鳩摩智那溫潤的聲音飄入了陳乾陽的耳中。
“大師有何指教?”陳乾陽微微勒住韁繩,放慢了馬速,與步輦並駕齊驅。
鳩摩智撥弄著手中的白玉念珠,悠悠地說道:
“小僧這幾日在大理城內聽聞,最近因為那‘萬佛會’即將召開的緣故,這天龍寺作為皇家寺院,為了籌備法會,已經閉寺謝客許久了。尋常香客和江湖人士,連山門都靠近不得。”
說到這裡,鳩摩智轉過頭,對著陳乾陽微微一笑,笑容中透著幾分意味深長:
“今日,也多虧了小施主你神通廣大,有那大理皇室官麵上的關係作為硬保。否則,小僧這等化外之人,怕是連這天龍寺的門檻都摸不到,更彆提隨行前往觀瞻那絕世劍法了。這份情誼,小僧記下了。”
這老狐狸,在試探我!
陳乾陽心中跟明鏡似的。
鳩摩智這是在懷疑,自己一個被中原通緝的流亡劍客,憑什麼能讓大理皇室為他大開天龍寺的方便之門。
“哈哈哈哈,大師您這話,可真是折煞小子了!”
“實不相瞞,大師。當日在萬劫穀,那保定帝為了救他侄子,的確是滿口答應了我前往天龍寺觀摩的要求。”
“但就如大師所言,如今大理國內局勢晦暗不明,少林和尚又逼得緊。那保定帝回了皇宮之後,翻臉不認人,本來是打算找個藉口反悔、把我隨便打發了來著!”
“哦?”
鳩摩智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,眉毛輕輕挑起,“大理國主向來以仁義著稱,竟然也會做這等出爾反爾之事?那後來,為何又允了施主呢?”
“還不是因為我搬出了大師您的名號!”
“我跟那保定帝說,我陳乾陽不過是一個江湖草莽,你大理皇帝要反悔,我自然是不值一提,隻能捏著鼻子認了。”
“但是!吐蕃國的大輪明王鳩摩智大師,也要與我一同前往天龍寺拜山!”
“我跟他說,大師您乃是XZ活佛般尊貴的人物!更是吐蕃國的國師!既然你們大理皇室已經應承了這等貴客,怎麼能因為區區一個萬佛會就閉門謝客、出爾反爾呢?若是惹惱了大師,這破壞兩國邦交的罪名,他段正明擔待得起嗎?!”
陳乾陽頓了頓:“那保定帝聽了我的話,嚇出了一身冷汗,覺得我說的極有道理。權衡利弊之下,這才勉勉強強首肯,放了我們這塊通行令牌!”
這一番半真半假的胡扯,不僅完美地解釋了自己為何能拿到通行證,更是順手拍了一個極其舒服的連環馬屁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鳩摩智聽完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傲然。
他雖然心機深沉,但作為吐蕃國師,對自己的身份和威名向來是極其自負的。
陳乾陽這番話,正中他的下懷。
“原來如此。看來小施主不僅劍法了得,這口舌之利,也是非同凡響啊。”
鳩摩智微微頷首,“不過,無論如何,小僧今日能有此機緣前往天龍寺,還是要多謝過小施主的一番周旋。”
“大師客氣了。咱們可是說好的‘同行共賞’嘛。”
陳乾陽笑了笑,驅馬又向步輦靠近了半尺。
這一次,他的聲音壓得極低:
“大師。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此去天龍寺,莫非您……真的隻為了遠遠地‘觀摩’一下那傳說中的六脈神劍麼?”
“我可是聽大理皇室的內線說……那本記載著天下第一劍法的《六脈神劍劍譜》……如今,可就完完整整地存放在天龍寺的牟尼堂內!”
此言一出。
鳩摩智原本撚動佛珠的手,徹底停了下來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著馬背上那個年輕劍客。
足足過了三息。
“嗬嗬嗬嗬……”
鳩摩智忽然發出了一陣笑聲。
他那張一直保持著慈悲與平和的麵孔上,終於不可遏製地浮起了一絲貪婪!
“小施主啊小施主。”
鳩摩智似笑非笑地反問道:
“那貧僧倒也想問問。小施主你當日在萬劫穀,不惜得罪四大惡人,甘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去救那大理段世子……”
“難道你費了這麼大的周折、拿命換來的門票,真的就隻是為了隔著大老遠,去‘觀摩’一番彆人家的武功麼?”
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劇烈地碰撞在一起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下一刻,一老一少,一僧一俗,竟然同時放聲大笑起來。
一切,儘在不言中。
剝去那些仁義道德的偽裝,撕下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。
站在這裡的,不過是兩個為了絕頂武學的強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