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升泰深吸了一口氣,重新恢複了那份深沉。
“在我看來,我這半生,都在贖罪。是在為我當年的任性和逃避責任而贖罪。”
“我不希望天南這片土地再次經曆戰火,我絕不希望再發生如當年那般血流成河的慘劇!為了這個目的,哪怕是讓我高升泰背上千古罵名,哪怕是讓我跌入十八層地獄,我也在所不惜!”
“但是,陳兄弟……有些事情,不是一味地躲、一味地退讓,就能躲得過去的。少林寺的野心,大夏國的刀鋒,都已經架在了大理的脖子上。”
陳乾陽看著高升泰,心中已然明鏡一般。
他知道高升泰話中有話。高升泰與段延慶的勾結,他今日的下獄,甚至那放虎歸山的詭異舉動……
這一切看似瘋狂的舉動背後,都藏著一個為了大理國運而賭上一切的終極棋局。
“謝謝老弟今夜能來,聽我這個將死之人囉嗦講完這些舊事。”
高升泰收斂了情緒,端起茶杯,對著陳乾陽遙遙一敬,“不過,人各有誌。你畢竟不是大理人,你的根不在天南。這其中的家國之痛,你大概是無法感同身受的。我也絕不強求。”
陳乾陽冇有去端茶。
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“高大哥。”
“如果我陳乾陽今日真的是孑然一身,哪怕就是把這條命托付給你,也是無妨的。但……”
“我身上揹著的,不止我這一條命。”
高升泰聞言,露出一抹微笑。
“我明白。”高升泰點了點頭,“牽掛,有時候是軟肋,但也是讓人活下去的鎧甲。你是個重情義的漢子,保護好他們。”
“高大哥……”
陳乾陽沉默了片刻,“你可否告知我這整件事情的全貌?你與那段正明之間,到底在籌謀什麼?或許……我還能在暗中幫上些什麼。”
麵對陳乾陽的探究,高升泰卻擺了擺手。
“陳兄弟,知道得越多,就越難脫身。”
“有些東西,你還是彆知道的好。既然段正明已經答應了放你們走,那你們明日一早,就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便是!”
陳乾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“難道……就真的冇有什麼事情,是我能為你做的了嗎?”
高升泰沉吟了片刻。
“如果以後……我真死了。”
“陳兄弟,算我求你最後一件事。你莫要為了替我鳴不平,去向大理段氏尋仇。”
“這是我自己選的路。與人無尤。”
陳乾陽定定地看著他,良久,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我記下了。”
……
天牢外,那朱丹臣正靜靜地站在陰影處等著他。
兩人相顧無言。
陳乾陽隻是淡淡地看了朱丹臣一眼,便施展輕功,向著城南的宅邸疾馳而去。
夜風在耳邊呼嘯。
當陳乾陽遠遠地看到高府彆苑那熟悉的輪廓時,他的心卻忽然猛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作為一名在生死邊緣遊走過無數次的頂尖劍客,他的直覺敏銳到了極點。
太安靜了!
這個時候,按照他的吩咐,向大年和米為義等人應該正在連夜打包行囊、清點馬匹。
院子裡無論如何也該有些燈火和響動。
但此刻,整個彆苑卻漆黑一片,死寂得可怕!
“出事了!”
陳乾陽瞳孔驟縮。”
腳下《梯雲縱》全力催動,整個人如同大鵬展翅,一個縱躍便直接越過了高牆,。
右手,已經按在了“蒼海”劍的劍柄之上。
然而,當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。
人去樓空。
院子裡停著的馬車不見了。
所有行囊都不見了。
但現場冇有任何打鬥的痕跡!
門窗完好無損,桌椅擺放整齊。
看得出來,住在這裡的人雖然走得很急,但卻極有條理,更不像是遭遇了強敵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陳乾陽心中的疑惑比擔憂更甚。
就在這時。
“嘎吱。”
旁邊的的門,被人從裡麵緩緩推開。
一個魁梧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,正是雷萬同。
而緊接著,朱丹臣也推開院門,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。
看著這兩人,陳乾陽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。
看他們兩人的樣子,神態自若的樣子,似乎對這滿院的人去樓空一點都不感到奇怪。
被算計了!
“錚——!”
一聲清越激昂的龍吟撕裂了夜空!
陳乾陽冇有半句廢話,手中的寶劍霍然出鞘!
幽藍色的劍光在月色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殺機。
怒氣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膛裡轟然爆發。
他那雙清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二人。
“陳老弟!陳老弟!有話好說,莫要生氣,莫要生氣!”
雷萬同連忙攤開雙手,大聲解釋道:
“你先彆激動!嶽小姐和衡山派的諸位同道都冇有危險!他們安全得很!”
“安全?”
“你們把人藏去哪了?真以為我不敢取你們的性命嗎?!”
麵對這絕命的劍鋒,朱丹臣歎了一口氣。
“陳少俠,我們也是逼不得已。”
“朱某也不想做這等令人誤會的事情。隻不過……身為大理家臣,隻能聽命行事。”
“聽命行事?”陳乾陽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芒,“段正明?!”
朱丹臣冇有否認。
陳乾陽怒極反笑,手中的劍鋒更進了一寸。
好一個保定帝!好一個仁義的大理國主!
表麵上答應放他們走,暗地裡卻趁著自己去探監的空檔,把自己的軟肋全部拿捏在了手裡!
這是想乾什麼?用嶽靈珊來要挾自己去替他賣命嗎?!
就在陳乾陽殺心大起、準備先廢了這兩人再去找段正明算賬的千鈞一髮之際。
一旁的雷萬同硬著頭皮走上前來。
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份信紙,遞到了陳乾陽的麵前。
“陳老弟,你先看看這個再說。這是……嶽小姐臨走前,親筆留給你的。”
陳乾陽眉頭一皺,左手閃電般探出,一把奪過信紙。
抖開信紙,藉著朱丹臣手中的燈籠光芒。
映入眼簾的,正是嶽靈珊那熟悉而娟秀的字跡。
“乾陽,見字如麵。”
“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已經帶著向師兄他們,隨大理的護衛出城了。請恕我不告而彆。莫要怪罪朱大人和雷大俠,這是我自願的。”
“你我相知已久,你心中的掙紮與為難,我如何看不出來?你本是不羈的遊俠,卻因為要顧慮到我們這群累贅的安全,處處受製,甚至不惜違背自己報恩的本心,選擇倉皇逃離。”
“我知道,你實際上是想留下來,幫高大哥一把,幫大理渡過難關的。隻是被我們絆住了手腳。”
“段國主已經安排妥當,我們會前往蒼山深處一處絕對隱秘的安全之所暫避。那裡有重兵把守,絕不會有任何危險。你隻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,遵循你的本心!”
“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裡。我的乾陽師弟,本該是這天下最鋒利的劍。去吧,彆讓恩義成為遺憾。莫要擔心我等,萬望珍重。——靈珊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