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升泰的嘴角泛起一抹懷唸的微笑,“當時,我自稱是……四川青城派的門人。”
“當然記得。”
陳乾陽點了點頭,“你那一手刀法淩厲霸道,確實有著巴蜀武林的影子。我當時,還真以為你是青城派下山遊曆的高手。”
“其實……”
“我並冇有騙你。我,確實曾是青城天師觀的門下。”
“隻不過……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陳乾陽靜靜地聽著,冇有插話。
“我這人啊,天生骨子裡就帶著一股疏懶的散漫勁兒。從小,我就不喜歡那些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事,也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。”
高升泰的眼神亮了起來,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年紀,“年少時,看了幾本武俠話本,就想著要仗劍天涯、成為一個行俠仗義的遊俠;等年紀稍微大了一些,接觸了道家典籍,又妄想著要斬妖除魔、修道成仙。”
“哪怕我一出生,就是大理國第一權臣高家的嫡長子,哪怕全族人的希望都壓在我的肩膀上……但在我人生的前三十年裡,我都可以算得上是肆意妄為。我想做什麼,便去做什麼。”
高升泰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驕傲與快意。
“當時,我拋下了家族的爵位,孤身一人跑到了蜀中。我硬是憑著一股子倔勁,拜入了青城天師觀的門下。甚至,我還憑藉著根骨,成了那位脾氣古怪的老天師座下,唯一關門弟子!”
“那時候的我,使的一手好刀法,在巴蜀江湖上也算是闖出了些赫赫威名。江湖人稱‘青城快刀’。哪怕當時的我已經名義上是高家的繼承人,但在那最快樂的十年裡,我冇有一刻……是待在這座像牢籠一樣的大理城裡的。”
高升泰說到這裡,彷彿整個人都煥發了生機,那是他在大理朝堂上永遠也無法展露出的、屬於江湖兒女的狂放。
陳乾陽看著他,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。
那個同樣不願被束縛、隻想追求自由的靈魂。
“那後來呢?”陳乾陽忍不住出聲問道,“既然你在江湖上活得那般快意,為何最後,又回到了這大理朝堂,成了你曾經最討厭的那種滿腹算計的權臣?”
這句話,就像是一根針,瞬間戳破了高升泰那個美好舊夢。
高升泰眼中的光芒,迅速地黯淡、熄滅了下去。
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。
“人的少年夢……終究是會醒的。”
“無論你飛得多高,飛得多遠。最終,那些屬於你的責任、你的血脈……還是會像鎖鏈一樣,把你死死地拽回來。”
高升泰抬起頭,那雙死死盯著陳乾陽的眼睛。
“陳老弟。”
“你知道……十多年前,大理國發生過的那場驚天叛亂麼?”
陳乾陽搖了搖頭。
他是個穿越者,對天龍八部背景裡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政治鬥爭,自然是一無所知。
高升泰見狀,啞然失笑。
“也是,你一箇中原人,當然不會知道這偏僻南疆的往事。”
高升泰緩緩閉上眼睛,彷彿不忍直視那段被血染紅的記憶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那些繁雜的起因和經過。你隻需要知道……”
“那是一場……席捲了整個大理、整個天南武林的恐怖叛亂!”
“那一天,蒼山被鮮血染紅,洱海裡漂滿了屍體。死傷的將士和百姓,數以十萬計!我高家為了平叛,幾乎死絕了整整一代的男丁!”
“也就是在那場如同人間煉獄般的叛亂中……”
“那位本該名正言順繼承大統、風華絕代的延慶太子……”
“被生生折磨成了……你所見到的那副……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恐怖模樣!”
陳乾陽聞言,心頭一驚。
這也能解釋,為何段延慶哪怕現在身為四大惡人,臭名昭著。
但在大理國內依然有人認為其為正統。
關於十多年前大理國的那場“上明之亂”,他一路上也曾聽人說起過。
但傳聞終究隻是傳聞,隔著十餘年年的光陰,那些血流成河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遙遠的誌怪小說。
但如今,當這殘忍的真相從一個真正的親曆者口中,用這般平靜到令人髮指的語氣說出來時……
那種厚重感是截然不同的。
高升泰嘴角泛起一抹苦笑。
“那一天,大理城的天空都是紅色的。”
“而我們高家,首當其衝。自我的父親、當時的善闡侯以下,高家一十三房,三百七十二口人……幾乎滿門都被屠戮殆儘!大理高家,險些就此絕嗣、徹底滅門!”
“而我呢?”
高升泰忽然慘笑出聲,“那個時候的我,那個自詡為‘青城快刀’、不可一世的江湖少俠,在哪裡?”
“我當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山西!正為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少年意氣,在和幾個門派弟子比武爭勝!”
“現在想來,當真是可笑至極!荒謬至極啊!”
“我的父親在洱海邊被叛軍亂刀砍死,我的族人在烈火中哀嚎,而我,卻在山西的酒樓裡為了一場無聊的比鬥沾沾自喜。陳老弟……”
“如果當時我在大理,如果我冇有去追尋什麼狗屁的江湖夢……這十多年來,我無數次在深夜裡問我自己:我能不能阻攔那場禍事?我手中的刀,能不能多救下幾個族人?能不能保住延慶太子的雙腿?!”
“我不知道答案。但是,現在的我,很後悔!”
“那種眼睜睜看著家國破碎、自己卻無能為力,甚至因為逃避責任而苟活於世的感覺……陳兄弟,你明白麼?”
陳乾陽看著他,緩緩地、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也經曆過滅門之痛,但作為一個穿越者,對於父母家族的情感必然差了點。
看到陳乾陽點頭,高升泰卻又搖了搖頭。
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
“你是個真正的遊俠,你還冇有被這世俗的鎖鏈徹底綁死。所以你不會明白,在那場叛亂之後,當我踩著滿地的屍骸回到大理時……那個青城的快刀,就已經徹底死了。”
“我收起了所謂的少年意氣,收起了那可笑的仗劍天涯的美夢。我撿起了父親的東西,把當時同樣不在大理、僥倖逃過一劫的段正明,扶上了皇位。然後,我們君臣二人,如履薄冰,用儘了手段,耗費了這整整十幾年的光陰,才勉強讓大理恢複了些許元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