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時分,烏雲蔽月。
大理城的天牢,終年不見天日。
“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,打破了天牢底層的死寂。
陳乾陽一襲夜行衣,悄無聲息地步入這大理國最森嚴的囚籠。
出乎意料的是,這一路走來,暢通無阻。
很顯然,那位朱丹臣,早已經在暗中動了手腳,將這底層牢獄之中的的守衛儘數清空,為他的秘密探視鋪平了道路。
而之前在還吵嚷著“劫獄”的雷萬同,此刻也不知去了哪裡,並冇有跟來。
陳乾陽走在幽暗的甬道裡,鬥心中已然明鏡一般。
“這江湖上,果然冇有一個是真正的傻子。”
陳乾陽心中暗自冷笑。
剛纔在無名酒肆中,那雷萬同說的話做的事一大部分,是專門演給自己看的。
那雷萬同表麵上粗豪魯莽、性烈如火,但能作為點蒼派第二代弟子中的翹楚,他的心思又豈會真的那般簡單透徹?
很顯然,身處點蒼門下,在掌門雲上帆和一眾長老都被少林寺嚇破了膽、集體選擇做逃避的情況下,雷萬同孤木難支。
他極度渴望能夠拉攏一股強大到足以抗衡少林的外部力量來破局。
而自己這個剛在萬劫穀廢了段延慶的“過江猛龍”,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好的“借力”物件。
那番慷慨激昂的痛罵,不過是為了激起自己的同仇敵愾之心罷了。
至於那個朱丹臣,陳乾陽更是覺得有些看不透。
按理說,朱丹臣是保定帝段正明身邊最忠誠的心腹之一,理應與皇帝共進退。
但他今夜的所作所為,雖然冇有明說支援哪一方,但給人的感覺,卻像是一個在皇權與相權之間瘋狂試探的“搖擺人”。
他的立場,微妙到了極點。
“也罷,這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,與我何乾。”
陳乾陽搖了搖頭,將腦海中那些複雜的政治推演儘數摒棄。他
今日冒險來此,隻為了結一段恩義。
轉過最後一道陰暗的拐角,陳乾陽來到了天牢最深處。
隔著粗大的精鋼柵欄,藉著牆壁上搖曳的昏黃火把。
陳乾陽終於見到了那位許久未見的大理權臣,善闡侯——高升泰。
然而,眼前的景象,卻大出陳乾陽的意料。
冇有披枷帶鎖,冇有遍體鱗傷,甚至連囚服都冇有換。
高升泰依然穿著他那身象征著大理頂級貴族的華貴錦袍。
他靜靜地端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矮榻上,麵前甚至還擺著一張小巧的紫檀木茶幾,上麵放著一套精緻的青瓷茶具。
他哪裡像是一個即將被砍頭的死囚?
聽到鐵柵欄外的動靜,高升泰緩緩抬起頭。
那張常年帶著病容的蠟黃臉龐上,並冇有頹廢與絕望。
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。
“我就知道,陳老弟你重情重義,今夜一定會來。”
“可惜啊,這裡畢竟是天牢,條件簡陋了些。”
陳乾陽冇有動。
“一個犯了謀反大罪的亂臣賊子,在這天牢死地,為何還能有如此待遇?”
陳乾陽心中疑雲大作。
高升泰似乎看穿了陳乾陽的心思。
“陳兄弟的疑問,我都明白。你能在這個風口浪尖上,冒著風險,夜探死牢來見高某人一麵……這份情義,高某已經心領了。”
陳乾陽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“高大哥。事到如今,你還不肯跟我交底嗎?”
“你彆告訴我……你落到這步田地,也是你計劃中的一環?”
然而,麵對陳乾陽的逼問,高升泰卻搖了搖頭。
“並非如此。”
“冇有雙簧,冇有苦肉計。陛下抓我,是真抓。我下獄,也是真下獄。”
“我之所以坐在這裡,不過是……認賭服輸而已。”
“認賭服輸?”陳乾陽眉頭緊鎖,越聽越糊塗了。
“是啊,認賭服輸。”
高升泰歎息一聲:“我這一局,賭得太大了。我原以為……憑我們之間在衡陽城結下的那點交情,陳老弟你會看在我的麵子上,幫我一把。隻要你這把快劍能為我所用,大理的危局便能迎刃而解。”
“卻冇想到……”高升泰自嘲地笑了笑,“你這人骨子裡的那份傲氣和底線,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堅硬。”
聽到這裡,陳乾陽徹底明白了。
高升泰的那個驚天計劃,那個試圖利用段延慶來逼宮、甚至對抗少林的計劃,其中最核心的一環,竟然是自己!他算準了自己的武功,卻算漏了自己的心性!
“萬劫穀之事……”
“抱歉。高大哥對我有恩,我本不該袖手旁觀。但是,讓我去和段延慶那種畜生合作……我有我的底線,也有我不能讓步的理由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
“道不同不相為謀。是我高某人想岔了而已。讓你這等驕傲的劍客,去與那四大惡人為伍,與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同流合汙……現在想想,確實是不可能的事情。是我太貪心了。”
許久。
陳乾陽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高大哥。”
“大理的朝政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但你對我的恩情,我還冇還清。如果……你想離開此處,我現在就能幫你。”
“憑我的武功,這天牢的柵欄攔不住我。外麵的那些禁軍也留不住我們。”
他不幫大理,但他可以救高升泰一命。
“不用了,陳兄弟。”
高升泰的聲音很輕,“我是大理人。我的祖祖輩輩都埋在這片土地上,我高家的祠堂就在城東。我能去哪?”
“更何況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從我決定走這步險棋開始,我就從來冇有想過要逃走。”
“但你留在這裡,有可能會死!”
“不管你與段正明之間到底有什麼默契,至少在明麵上,在全天下的眼裡,你是犯了十惡不赦的謀逆大罪!少林寺那邊,為了掃清障礙,更不會放過你!”
“無妨。”
麵對生死,高升泰卻顯得異常從容。
“陳兄弟。”
“今夜長更漫漫,既然你我都睡不著。不知你……想聽個故事麼?”
陳乾陽一愣。
怎麼突然講起故事了?
但看著高升泰那近乎懇求的眼神,陳乾陽到了嘴邊的催促又嚥了下去。
高升泰也不等陳乾陽回答,自顧自地娓娓道來。
“陳老弟,你還記得……當日在衡陽城外,我們第一次見麵時的場景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