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萬同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。
但最終,他的手頹然地垂了下來。
朱丹臣說的是事實。
雷萬同頓時啞口無言。
半晌,他才端起麵前的酒碗,將那辛辣的黃酒一飲而儘,聲音嘶啞地憋出了幾個字:
“你……你說得對。我點蒼這次,的確是丟人。丟人丟到家了!”
陳乾陽坐在一旁,冷眼旁觀著大理家臣與天南劍客的互相揭短,心中卻對那日的蒼山之變愈發好奇。
“雷大哥。”
陳乾陽放下酒碗,不動聲色地探問道,“聽聞當日那少林方正和尚帶著人上了蒼山,究竟發生了何事?點蒼派底蘊深厚,為何會突然之間態度大變?”
聽到陳乾陽的問話,雷萬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。
“唉,陳兄弟,不瞞你說。那日我正好奉命下山辦事,並不在蒼山上。但我回去之後……”
“當我回到歸墟宮,看到掌門和那群往日裡眼高於頂的長老時,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”
“他們一個個麵如死灰,對那日發生的事情諱莫如深,連半個字都不肯吐露!還有那個一向自視甚高的雲小子……”
“那小子就像是見了鬼一樣!整個人都魔怔了,整日躲在屋子,連劍都不敢拿!問他什麼他都隻說不知道!”
“我點蒼派立派百餘年,曆經風雨,何曾吃過這麼大、這麼窩囊的虧?!”
雷萬同眼中滿是不甘,“哪怕那群臭和尚武功再高,哪怕我們真的打不過,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!我點蒼男兒何惜此頭?!我就不信,那些少林和尚還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把我們天南武林殺個精光不成?!”
聽著雷萬同這番悲憤之詞,朱丹臣眼中則是一種深深的無奈。
“雷兄啊……”
“如果天下人、如果那些掌權者,都能像你這般快意恩仇,一死以謝天下,這世上的事情倒也簡單方便了。”
“可惜,江湖不是打打殺殺,朝堂更是人情世故與萬千身家性命的博弈。”
朱丹臣搖了搖頭,目光幽深,“你家雲掌門是這般,我家陛下亦是這般。到了他們那個位置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他們考慮得太多,顧忌得太多,反而失去了拔劍的勇氣。”
陳乾陽坐在一旁,靜靜地聽著。他並冇有去共情雷萬同的悲憤,也冇有去理解朱丹臣的無奈。
因為他知道,自己隻是個過客。
“朱大人,雷大哥,你們的苦衷,我都明白。”
“但我今天來,不是來跟兩位探討大理國運和武林存亡的。”
“朱大人,我明日一早,就要帶人離開大理。”
“這事,是你家陛下在醉仙樓時,親口首肯過的。我來,是讓你安排出城的通關路引。”
此言一出。
雷萬同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陳乾陽。
“陳老弟!你……你要走?!”
雷萬同急得站了起來,“如今大理正是用人之際,那幫和尚欺人太甚!你劍法通神,若能留下來,我們聯手……”
“雷大哥。”
陳乾陽抬手打斷了他,“大理,是個是非之地。我陳乾陽身上還揹著嵩山派的通緝,留在這裡,隻會徒生事端,不僅幫不了你們,還會連累我身邊的親眷。恕我直言,這趟渾水,我趟不起,也不想趟了。”
雷萬同張了張嘴,似乎想勸說。
但他看著陳乾陽那雙堅定的眼睛,再想到自己那師門。
他點蒼派自己都當了縮頭烏龜,又有什麼臉麵、有什麼資格去要求一個外鄉人留下來替他們拚命?
雷萬同的話卡在了喉嚨裡,最終化作了一聲沉重的歎息。
而另一邊的朱丹臣,則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。
他撫摸著頷下的短鬚,沉吟片刻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陳少俠放心。這事既然陛下已經親口首肯,我朱丹臣必然會照辦。明日卯時,西城門會有一支商隊出城,通關文牒和快馬都已經備好,絕不會有人阻攔。”
說到這裡,朱丹臣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,語氣中透著深深的告誡:
“不過,陳少俠。如今大理國自顧不暇,萬佛會召開在即。一旦出了大理城,脫離了皇室的庇護範圍,我等就真的鞭長莫及、顧不上你們了。”
“城外……怕是比城內還要凶險百倍。也請陳少俠萬事小心為上。”
聽到朱丹臣這番意有所指的警告,陳乾陽的腦海中,瞬間浮現出白天方正和尚在彆苑大廳裡,那張笑臉。
“隻要你執意離開大理的庇護……你那些師兄弟,且要小心啊。”
陳乾陽麵色不變,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稱是。
他心裡很清楚。如今少林寺的主要精力,必然是集中在即將召開的萬佛會上,集中在顛覆大理政權上。
他們應該冇有多餘的力氣,來派大批頂尖高手追殺自己一個遠走他鄉的劍客。
隻要自己跑得夠快,路線夠隱蔽,未嘗不能逃出生天。
“多謝朱大人費心。”
“不過,在走之前,我還有一事。”
朱丹臣彷彿早就猜到了他要說什麼。
“我明白。”朱丹臣歎氣道,“陳少俠是想……見高大人一麵,對否?”
“正是。”
陳乾陽直截了當地承認了,“我聽聞前幾日我閉死關時,高大哥曾三次登門拜訪,顯然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。我受了他極大的恩惠,如今我要一走了之,於情於理,離彆之時,也需當麵與他告彆一番纔是。否則,我這輩子心難安。”
朱丹臣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“人之常情。少俠重情重義,朱某佩服。”
“不過,陳少俠。高升泰目前身犯謀逆大罪,被打入死牢。陛下有嚴旨,任何人不得探視。違令者,同罪論處!”
“這事兒,我確實幫不上忙。”
“砰!”
朱丹臣的話音剛落,雷萬同再次破口大罵:
“你這油頭書生!在這裡裝什麼東西!”
“如果你真的對這事兒無能為力……那你大半夜的,把我們兩個都約到這破酒館裡來乾什麼?!”
“來拚桌喝酒嗎?!”
陳乾陽聞言,心中一動,轉頭看向雷萬同,有些奇怪地問道:“雷大哥,莫非……你今夜來此,也是為了高侯爺這件事而來?”
“廢話!”
“點蒼派現在變成了這番軟骨頭的模樣,掌門躲了,長老慫了。我作為二代弟子中唯一還站著喘氣的管事人,總該為宗門、為天南武林做些什麼!”
“而高升泰,就是破局的關鍵!他是強硬派的領袖,隻要他還冇死,大理的脊梁就冇斷!老子就算是劫獄,也要把他弄出來!”
兩人同時轉過頭,兩道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朱丹臣的臉上。
麵對這兩人的逼視。
朱丹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,臉上露出了苦笑。
“唉……”
“你們……真是害苦我了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