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方正和尚終於打破了沉默,緩緩撥動了一顆菩提子念珠,口宣佛號。
“陳施主的想法,老僧明白了。”
“這江湖,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染缸。晦暗難明,波譎雲詭。在這其中苦苦掙紮的芸芸眾生,哪裡分得清什麼是真正的對,什麼是真正的錯?對與錯,在這個世道上,本就冇有什麼區彆。”
老和尚看著陳乾陽,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讚賞之意。
“施主年紀輕輕,正值鮮衣怒馬、建功立業的大好年華,卻能有此等急流勇退、看破紅塵的通透想法,倒真是與我佛門的禪意有著幾分相類。難得,當真難得。”
“隻是……”
方正話鋒一轉。
“隻是,施主若是就此埋冇於這南疆的荒山野嶺,終老一生,那施主這一身驚世駭俗的好武藝,那足以傲視群雄的絕頂劍法……豈不是太可惜了嗎?”
陳乾陽心中暗叫一聲:來了!
這老和尚鋪墊了半天,先是表示理解,接著又是一番悲天憫人的感慨,現在終於要丟擲他真正的“誘餌”了。
陳乾陽故意裝作聽不懂,不置可否。
方正也不著急。
他微微一笑,身子微微前傾:
“其實,陳施主。你若是願意……”
方正的聲音變得極具誘惑力,“想重回中原武林,甚至……光明正大地重回華山派的門牆,也不是不行的。”
重回華山!
饒是陳乾陽心智再堅韌,此刻也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縮,呼吸出現了瞬間的停滯。
方正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一絲極細微的變化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,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:
“我少林寺,在江湖上雖然不才,但也勉強算得上是武林泰鬥。老僧我雖然年老昏聵,但這張老臉,在中原武林多少還是值幾個錢的。”
“你師父‘君子劍’嶽先生,以及五嶽劍派的左冷禪盟主,與老僧也算是相交多年的舊識。老僧在他們麵前,還是能說得上幾句話的。”
方正看著陳乾陽,眼神彷彿一個慈愛的長輩在看著一個犯錯的孩子:
“年輕人嘛,血氣方剛,一時衝動犯下些錯事,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。隻要知錯能改,浪子回頭,什麼時候都不算晚。”
“隻要施主你點個頭。老僧願意親自出麵,做箇中人。修書一封送往嵩山和華山。我想,看在老僧的麵子上,左盟主和嶽先生,應該會給我幾分薄麵的。到時候,施主不僅可以洗刷‘魔教餘孽’的冤屈,還能風風光光地帶著嶽家小姐,回到中原,豈不是一樁美事?”
不得不說。
這老和尚的誅心之論,簡直精妙到了極點!
他每一句話,都精準地戳在了陳乾陽最軟的軟肋上。
陳乾陽自己雖然是個穿越客,對華山派的感情並冇有那麼深厚。
但他很清楚,嶽靈珊有多麼想家,有多麼想念她的父母。
這段日子以來,嶽靈珊雖然嘴上不說,但那份落寞他是看在眼裡的。
跟著自己亡命天涯,與生身父母決裂,被天下正道唾棄。
這對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名門掌上明珠來說,是何等的殘忍?
隻要自己答應少林的條件,這一切的困境都將迎刃而解!
不僅能洗白身份,甚至還能得到少林寺這座天下第一大靠山的庇護!
這誘惑,太大了。大到讓人幾乎無法拒絕。
但是……
“知錯能改?”
陳乾陽目光如炬,“大師的意思是,我當初在衡陽城,為了救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,拔劍對抗嵩山派的屠刀……我做的是錯的嘍?!”
方正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刺,卻依然不溫不火,微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陳施主。”
“老僧剛纔也說了,這江湖上的事,對與錯,本就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‘大局’,是‘結果’。施主你偏偏要糾結於一時的意氣,糾結於所謂的‘道義’對錯,可是有些著相了哦。”
好一個“著相”!好一個“對錯不重要”!
陳乾陽在心中破口大罵。
這老和尚的臉皮簡直比城牆拐角還要厚!
把指鹿為馬、同流合汙說得如此清新脫俗,難怪少林寺能在這亂世中屹立不倒!
“大師。”
陳乾陽冷下臉來:“天上不會掉餡餅。你我今日才第一次見麵,非親非故,大師為何要下這麼大的血本幫我?總得有個理由吧?”
方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與悲壯。
“因為老僧,實在是不忍心看到如此一塊良才美玉,就這麼白白地落於南疆的山野之中,虛度光陰。”
方正站起身,雙手揹負在身後,目光穿過大廳的門扉,望向遙遠的北方。
“陳施主,你可知道,如今北方的戰事,已然到了何等慘烈的地步?”
“蒙兀人的鐵騎,如狼似虎,屢屢犯我邊境。大夏國的江山社稷,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!而在北方城,郭靖蕭峰二位大俠正率軍而戰,正急需天下英雄豪傑前去馳援!”
方正轉過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乾陽,那語氣中充滿了煽動性:
“如今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!這正是你等一身絕學的年輕人,大展拳腳、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!”
“施主若能迴歸中原,前往北方去尋找郭大俠,與他並肩作戰,共同對抗蒙兀韃子。憑施主的武功,他日封狼居胥,名垂青史,也未可知!男兒何不帶吳鉤,收取關山五十州?這等護國佑民的大義,難道不比你縮在這天南一隅,要來得轟轟烈烈嗎?!”
說實話,方正和尚的這番說辭,真的是打動他了。
陳乾陽雖然是個穿越過來的靈魂,他對大夏朝廷冇什麼忠誠度,對華山派的歸屬感也有限。
但他骨子裡,依然流淌著炎黃子孫的血液!那份屬於華夏兒女的民族情感,那份保家衛國的情懷,是無論穿越多少次都無法磨滅的!
去北方!去找郭靖郭大哥!
去城頭飲血,去邊關殺敵!去對抗那些踐踏中原河山的蒙兀鐵騎!
這確實是他內心深處,曾經燃燒過的一個英雄夢!
男兒在世,誰不想金戈鐵馬,氣吞萬裡如虎?誰不想在青史上留下一筆濃墨重彩的傳奇?
隻要他點一點頭,隻要他答應方正的條件。
他就不再是被通緝的魔教餘孽,而是少林寺力保的抗蒙義士!
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帶著嶽靈珊走在陽光下。
這是一個完美到讓人窒息的陽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