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自然。”
方正輕聲歎息,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,“當日左冷禪盟主為了五嶽並派之大計,行事手段確實急躁了些,所作所為,的確不太合適。但……陳施主當日在劉府大的做法,未免也有些過激了。”
聽到方正這種各打五十大板、實則暗中偏袒嵩山的偽善之言,陳乾陽擺了擺手,懶得與他爭辯什麼武林大義。
“大師隻需明白一點。”
陳乾陽目光如炬,“當日小子能在嵩山派的重重圍剿之下,帶著衡山派的老弱婦孺逃出生天,來到這大理城,是承了彆人極大的恩情的。”
“我陳乾陽雖自認不是什麼正人君子,甚至被有人罵作魔教餘孽。但我這人,有恩報恩,有怨報怨的道理還是懂的。”
“嗬嗬,貧僧懂了。”方正笑了笑,撚動佛珠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,“你去那萬劫穀,想必……就是為了還大理皇室的恩情去了。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陳乾陽冷笑一聲,“當日,我與那四大惡人之間,也的確有著一些難以化解的私怨。”
“哦?”方正的眉頭微微一挑,“施主所說的私怨,莫非是指……當日在福州城發生的事情?”
陳乾陽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“冇錯。”陳乾陽強壓下心頭的震驚,“大師連這般隱秘的事情也知道?”
方正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。
“好叫施主知曉。”老和尚緩緩說道,“當時福州城風雲際會,貧僧……也恰好在福建南少林掛單清修。所以,關於辟邪劍譜,關於福威鏢局,以及施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貧僧恰好也‘知道一些’。”
陳乾陽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方正當時也在福建?!
如果這位少林和尚當時就在南少林,那麼後來自己遭遇的一係列猶如附骨之疽般的圍剿,那些對路線瞭如指掌的截殺。
難道背後還有少林寺這座龐然大物在暗中推波助瀾、編織大網?!
細思極恐。
但陳乾陽冇有繼續深想下去。
此時此刻,在方正麵前露出破綻,絕非明智之舉。
“說了半天陳年舊賬。”
陳乾陽直接切入正題,“還不知道大師今日大駕光臨,究竟所為何來?總不能是真的來找小子拉家常的吧。”
“哈哈,陳施主快人快語。”
方正大笑兩聲,擺了擺手,“貧僧此來,並非代表興師問罪,更不是為了那些江湖恩怨。不過是老衲自己好奇,想來看一看如今這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年輕翹楚,究竟是何等風采罷了。”
“不過,既然施主剛纔說,你救出段譽已經還清了大理皇室的人情。那想來……施主以後,便不會再繼續幫那大理段氏做事了吧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我這人,無利不起早。冇好處、還要拿命去填的虧本買賣,我是斷然不會再做第二次的。大理的恩怨,與我再無瓜葛。”
“阿彌陀佛,那便好,那便極好。”方正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陳乾陽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冷笑,決定再試探一步。
“怎麼?”
陳乾陽裝作不解地問道,“聽大師這意思,如果我繼續留在大理段氏那邊,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不成?大理段氏雖說是化外之邦,但也多蒙中原教化,曆代君王更是篤信佛法,在武林中也算得上是堂堂正正的名門正派。聽大師的話音,莫非少林……”
“施主多慮了。”
“大理段氏自然是向善的。隻是……他們最近對於貧僧,對於我少林寺的一片苦心,產生了一些‘小小的誤解’而已。”
“不過施主放心,同為佛門一脈,隻要到時候貧僧與保定帝解釋明白,這誤會自然冰釋前嫌。”
說到這裡,方正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,語氣中帶著一絲警告之意:
“但施主也是聰明人,你該明白。這世上,總會有一些心懷叵測之人,想要在內裡挑撥離間,試圖阻撓我佛門一統的大願。”
“貧僧隻是希望,像施主這樣前途無量的俊傑,切莫被亂花迷了眼,站錯了位置,白白斷送了大好的性命。”
陳乾陽垂下眼簾,掩去了眼底的鋒芒。
“有些誤解”?這老和尚倒是說得輕巧!大軍壓境、兵臨城下、奪人江山,竟然被他說成了小小的誤解!
陳乾陽心中已然徹底瞭然。
這方正和尚今日登門,根本不是來看什麼年輕翹楚的。他是在下最後通牒!
他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自己:大理段氏這艘破船馬上就要沉了。你既然已經還了恩情,就趕緊滾蛋!若是敢再插手少林寺吞併大理的計劃,明年的今日,就是你的忌日!
陳乾陽看著端坐的方正大師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挺直了脊梁。
既然這老和尚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那自己也無需再藏著掖著了。
“方正大師。”
陳乾陽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誠懇:“不瞞大師。當日衡陽城劉府一戰,我是被逼到了絕境,為了救人,不得已才叛出華山師門。”
“這一路上,我帶著一群老弱婦孺,被五嶽劍派的追兵像攆狗一樣追殺。風餐露宿,九死一生。行了這數千裡的崎嶇山路來到大理,小子心中,本就存著退隱江湖、從此不問世事的念頭。”
“這江湖上的恩恩怨怨,我實在是倦了。哪怕少林寺此番與大理段氏有著難以調和的衝突,哪怕這天南之地即將掀起滔天駭浪……我也已經決定,兩不相幫。隻要能保全我身邊這些人的性命,我陳乾陽絕不插手這大理的半點閒事。這點,希望大師能夠明白。”
這番話,陳乾陽說得極為直接,甚至可以說是在向這位武林泰鬥“交底”。
潛台詞很明確:我不管大理段氏的死活,我也不擋你們少林寺的路。你們爭你們的天下,我過我的獨木橋,咱們井水不犯河水。也請你們少林,莫要再來煩我。
話音落下,大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方正和尚冇有立刻接話。
他隻是發出了一聲長長的“哦——”,尾音拖得很慢。
那雙原本微閉的眸子完全睜開,靜靜地看著陳乾陽的臉。
陳乾陽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,但依然倔強地站在原地,寸步不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