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說笑了。”
陳乾陽不動聲色地說道,“小子不知道陛下所言何意。我不過是近日纔剛到大理,在此地並無根基,更不知道什麼少林之事。”
“嗬嗬。”
段正明笑了,笑得有些意味深長。
“不願說也冇事。謹慎是好事,在這個亂世裡,隻有謹慎的人才能活得久。”
他端起茶杯,反而話鋒一轉:
“很多人都奇怪,我為何會答應那事。很多人也不理解我,甚至在背後罵我是昏君,是軟骨頭。”
“陳少俠。”
段正明忽然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乾陽,“你覺得……治理一個國家,最重要的是什麼?”
陳乾陽一愣。
這不是來問段譽失蹤之事的嗎?
怎麼突然聊起治國之道了?這段正明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?
“我不過江湖一散人,隻會舞刀弄劍,哪裡懂得治國安邦的大道理。”陳乾陽推脫道。
“少俠過謙了。”
段正明搖了搖頭,“我能看出來,你是個聰明人。高升泰看重的人,絕不會是泛泛之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入,吹動他的衣袖獵獵作響。
“大理國,既不是幅員遼闊、兵強馬壯的大夏皇朝,也不是北方那個茹毛飲血、鐵騎無雙的蒙兀帝國。”
“我們,不過是在這方天南之地,守著幾畝薄田、幾座青山,勉強耕種度日的農夫罷了。”
段正明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蒼涼。
“我們所求的,不過是一份安寧,一份百姓能吃飽穿暖、不用流離失所的安寧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但這世道不許!不管是大夏的野心,還是蒙兀的鐵蹄,亦或是那些打著‘慈悲為懷’旗號的少林和尚……他們都是一樣的!”
“他們是狼!是虎!是外來者!”
“而我們,是羊。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、冇有獠牙的羊。”
“當狼群圍過來的時候,羊隻有兩個選擇。”
段正明轉過身,直視陳乾陽,眼中滿是血絲,那是作為一絲無奈與悲哀。
“要麼,拚死一搏,然後被撕成碎片,全族滅絕。”
“要麼……割肉飼虎,斷臂求生,以換取那苟延殘喘的一線生機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段正明閉上眼睛,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,“我必須做出選擇。哪怕這個選擇在所有人看來是錯的,是恥辱的。”
“但我彆無選擇。”
陳乾陽聽得心頭一顫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段正明冇有被控製,也冇有瘋。他是太清醒了。
麵對少林的絕對武力壓製,麵對大夏國陳兵邊境的鐵騎。
大理國根本冇有反抗的資本。
一旦開戰,就是屠殺。
所以他選擇了妥協,選擇了接受那個屈辱的“佛國”計劃,隻為了保全大理百姓的性命。
這是一種何等悲壯的隱忍?
“小子愚鈍。”
陳乾陽歎了口氣,“陛下所言,太過沉重。小子……不太懂。”
“你不是不懂。”
段正明苦笑一聲,重新坐下,“你是看透了,但不願意摻和這攤渾水罷了。”
“也罷。”
段正明擺了擺手,“國事如此,非一人之力可挽回。今日找你來,也不是為了彆的事。”
“我隻是……作為一個伯父,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請講。”
“段譽那孩子……”
提到段譽,段正明的眼神柔和了下來,“他是大理國的未來,是我們段家唯一的希望。我作為長輩,本該為他遮風擋雨,哪怕這天塌下來,也不該讓他去扛。”
“但是現在,有人想利用他。”
段正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,“有人想用他逼宮,想抓他當籌碼。甚至少林寺那邊,怕也盯上他了。”
“我不願意讓他身處這旋渦中心,成為各方博弈的犧牲品。”
“如果可以,我甚至想讓他離開大理,去外麵——去中原,去西域,去哪裡都好。隻要能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,不當這個皇帝也罷。”
段正明站起身,竟然對著陳乾陽深深一揖。
“陳少俠。”
“我聽說,那孩子向來把你視為榜樣,對你推崇備至。”
“我懇求你,幫我把他找回來,救出來。然後……帶他走。”
“其餘的事情,無論你在大理做了什麼,無論你有什麼計劃,我都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“而且,我願意給你通關文牒,給你們足夠的盤纏,讓你們……安全離開大理。”
這並不是一個帝王的命令,更像是是一個伯父的請求。
陳乾陽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侄子、為了國家而放下尊嚴的男人,心中有些動容。
這段正明,確實是個仁君。
雖然他的選擇未必正確,但他的初心是好的。
而且最重要的是,他冇有被少林控製。
這意味著大理國的高層並非鐵板一塊,少林的計劃並冇有完全得逞。
這裡麵,還有操作的空間。
“既然前輩都這麼說了……”
陳乾陽站起身,對著段正明回了一禮。
“那小子便應承下來。”
“我會去尋回段世子,保他周全。”
“多謝!”段正明大喜,“如此便好!”
……
陳乾陽告辭離開。
雅間的門關上。
片刻後,屏風後麵轉出一個人影。
那人也是一身錦袍,麵容英俊風流,與段正明有幾分相似,正是鎮南王段正淳。
“皇兄。”
段正淳看著陳乾陽離去的方向,眉頭微皺,“這小子……當真能行麼?”
“高升泰當初跟我提起他的時候,我還不太信。覺得不過是個有些運氣的江湖後生罷了。”
“但如今一見……”
段正明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眼中精光閃爍,“卻是不同凡響。此子心性沉穩,鋒芒內斂,且有一種看不透的……變數。”
“但他畢竟隻有一個人。”
段正淳有些擔憂,“麵對少林那幫怪物,他又能做得了什麼?”
“正淳啊。”
段正明歎了口氣,“你說,我們大理段氏,真的不如那少林麼?”
“論武功,我們有一陽指,有六脈神劍。論底蘊,我們立國百年。”
“可是為什麼,我們卻被逼到了這個份上?”
段正淳沉默了。
“因為我們都被身份、位置所桎梏了。”
段正明一針見血地說道,“我是皇帝,你是王爺。我們的一舉一動,都牽扯著國運,牽扯著百姓。我們不敢賭,不敢拚命,更不敢不講規矩。”
“但少林那幫和尚,他們可以不要臉,可以不講武德,可以用江湖手段來對付朝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