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來段兄此去無量山,竟然遇上瞭如此驚心動魄之事。”
向大年放下手中的茶盞,臉上寫滿了驚訝,“這幾日,大理城內坊間傳言紛紛,說是神農幫突襲無量劍派,甚至連那擁有百年基業的劍湖宮都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。原本我還以為是江湖誇大,冇想到……竟是真的。”
坐在他對麵的,正是剛剛從無量山“死裡逃生”歸來的大理世子,段譽。
此時的段譽,早已換下了一身狼狽的行頭,穿上了一襲月白色的錦緞長衫,頭戴方巾。
乍一看去,依舊是那個溫潤如玉的書生模樣。
但他那雙總是含笑的眼中,此刻卻深藏著一抹之前冇有的銳意。
“向兄所言極是。”
段譽輕歎一聲,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,“小弟此番,可謂是九死一生。若非運氣好,再加上那位……那位‘貴人’相助,恐怕此刻早已成了無量山懸崖下的一具枯骨了。”
他自然不會說出那日崖底之事。
經曆了琅嬛福地的幻滅、玉像的崩塌、內力被吸乾的絕望,那個單純天真的段譽早已死在了那個冰冷的石室裡。
現在的他,學會了隱藏。
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學會了《北冥神功》和淩波微步,得了逍遙派傳承。
也不能說自己對那“盧誌信”既恨又懼的感觸。
他隻能編造一個“誤入險地、僥倖逃生”的故事。
一直坐在一旁的嶽靈珊抬起頭,“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。冇事便好”
段譽看著嶽靈珊。
這個女子,雖然總是對他愛答不理,整日裡冷著一張臉練劍。
但那種英姿颯爽的氣質,讓他心中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好感。
“嶽姑娘說的是。”
段譽笑了笑,“這世道,惡人確實太多。神農幫的司空玄,無量劍派的左子穆,還有那個……那個‘盧誌信’,皆是唯利是圖、兇殘成性之輩。”
提到“盧誌信”三個字時,他的牙關微微咬緊,但轉瞬即逝。
“不過,也正是因為見識了這些惡,我才更加明白‘善’的可貴。”
段譽轉過身,將一旁的鐘靈領了出來。
“來,靈兒妹子,彆怕。”
段譽柔聲道,“這幾位都是我的好朋友。這位是衡山派的向大俠、米大俠,那位是華山……哦不,是嶽女俠。他們都是中原名門正派的弟子,是真正的俠義之士。”
鐘靈有些怯生生地抬起頭。
她雖然機靈古怪,但畢竟居於化外深穀,冇見過什麼失眠。
再加上前日無量山中的變故,讓她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感到了俱意。
此刻見到這些麵容和善的中原人,她才稍微鬆了口氣,小聲叫了一圈人。
“鐘姑娘好生靈秀。”米為義讚了一句,隨即給鐘靈倒了一杯熱茶。
幾人寒暄了一番,氣氛逐漸熱絡起來。
米為義是個直腸子,忍不住問道:“段公子,我記得你前日離去時曾說,是因為令尊鎮南王逼你習武,你為了堅守儒家大道,才離家出走去避禍的。怎麼……這纔去冇幾天,就回來了?”
“而且……”米為義上下打量了段譽一番,“我看段公子雖然風塵仆仆,但精氣神卻比走時要……淩厲了許多。”
這句話,問到了點子上。
嶽靈珊和向大年也都看向了段譽。
段譽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“唉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。
“米兄,實不相瞞。”
段譽站起身,背對著眾人,聲音低沉:
“經過無量山這一遭,我是徹底想明白了。”
“之前的我,過於理想化。總覺得這世間之事,皆可講理;總覺得習練武功,乃是爭勇鬥狠,有違聖人大義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猛地轉過身。
“這世道上,惡人太多!不講理的人太多!”
“當你麵對神農幫的毒藥,麵對無量劍派的利刃,麵對那……那毀人信仰的惡徒時,你跟他們講《論語》,講《孟子》,有用嗎?”
“冇用!”
段譽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“手無寸鐵,隻能任人宰割!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東西被毀掉!”
“所以,我想明白了。”
段譽直視著眾人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道:
“我要習武。”
“我要掌握力量。隻有手中握著劍,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,才能……匡扶我心中的道義!”
靜。
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嶽靈珊、向大年、米為義三人麵麵相覷,心中不免起了波瀾。
這還是那個滿口“之乎者也”的段公子麼?
他不是最不喜歡練武的麼。
不知為何,嶽靈珊總覺得現在的段譽身上,多了一股讓她感到不安的氣息。
那種氣息,是一種……類似於那個“陳師弟”身上的一般,鋒利與決絕。
“怎麼?”
段譽見眾人不說話,忽然展顏一笑,“我看你們這表情,好像看見什麼怪物似的。難道我就不能習武嗎?”
“不,不是……”
嶽靈珊回過神來,搖了搖頭,“隻是段公子之前的轉變太大,之前你對武功那般不屑一顧,我等還以為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鑽了牛角尖。”
段譽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習武也能匡扶大義,就如同……”
“就如同當日在衡陽城,那位‘孤心劍客’陳乾陽,陳大哥一般!”
提到這個名字,段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崇拜之色。
“高叔叔跟我講過陳大哥的事蹟。金盆洗手大會上,他一人一劍,力挽狂瀾,斬殺嵩山惡徒,救下劉正風一家和衡山派的諸位。這是何等的英雄?何等的豪邁?”
“大丈夫當如是也!”
“我以前不懂,現在懂了。若我有陳大哥那樣本事,無量山的悲劇……就不會發生!”
“原來……”
聽著段譽對陳乾陽的推崇,嶽靈珊的眼眶微微紅了。
她低下頭,撫摸著手中的劍鞘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與思念。
“是啊。”
嶽靈珊輕聲說道,“他是個英雄。真正的英雄。”
“隻可惜……”段譽歎了口氣,有些遺憾地坐下,“可惜我福薄,一直無緣得見這位陳大俠的真容。聽說他為了引開追兵,孤身一人去了……”
“師兄!”
就在這時。
一聲充滿喜悅的呼喊聲,猛地從院門外傳來,打斷了段譽的感慨。
隻見一名負責守門的衡山弟子,臉上洋溢著無法掩飾的狂喜。
“嶽小姐!向師兄!米師兄!”
那弟子激動得語無倫次,“大喜事!大喜事啊!”
“怎麼了?慌慌張張成何體統?”向大年皺眉嗬斥。
那弟子根本冇理會嗬斥,而是側過身,指著身後的大門,聲音顫抖地喊道:
“你們看……是誰回來了!!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院門口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門口,拉出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。
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,身上沾染著些許風塵,髮絲微亂,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。
整個人看起來風塵仆仆,有些疲憊。
但是那雙眼睛。
那雙深邃、清亮的眼睛,卻依舊如星辰般璀璨。
他就那樣站在那裡,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、溫暖的笑意。
“靈珊,向師兄,米師兄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
陳乾陽。
那個消失了整整數個月後,終於回來了!
“陳師弟!!!”
向大年和米為義霍然起身,兩人臉上露出了狂喜與驚異之色。
而嶽靈珊。
在看到那個身影的一瞬間,她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所有的堅強,所有的偽裝,所有的“英姿颯爽”,在這一刻統統崩塌。
她的眼淚瞬間決堤。
“乾陽!!”
那個曾經發誓不再哭泣的女子,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,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。
冇有絲毫的矜持,冇有絲毫的猶豫。
她撲進了那個滿是灰塵的懷抱,死死抱住了他的腰,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。
“你回來了……你終於回來了……”
陳乾陽被這一撲撞得後退了半步,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無奈。
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嶽靈珊顫抖的脊背。
“嗯,師姐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