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段譽捂著凍僵的手臂,艱難地喘息著。
寒氣稍微緩解了一些,但他眼中的狂熱並未消退,反而因為陳乾陽的“手下留情”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誤解。
“盧掌門……你為何不殺我?”
段譽抬起頭,眼神中閃爍著某種病態的光芒,“你既然也受了神仙姐姐的感召,還在她麵前跪拜了那麼久……難道說,你我應是同路人?”
“同路人?”
陳乾陽挑了挑眉,看著這個大理世子,覺得既荒謬又可悲。
“你是說……學這逍遙派的武功,然後去殺儘天下逍遙派弟子?”
“那是自然!”
段譽理所當然地說道,語氣中帶著一股狂熱,“神仙姐姐神諭已下!逍遙派那群負心薄倖之徒,辜負了姐姐的一片深情,罪該萬死!”
“你我既然有幸得了姐姐的傳承,入了這琅嬛福地,自當為其效命,做姐姐手中的利劍,斬儘世間負心人!”
“是那玉像跟你說的?”
“正是如此!”段譽指著那尊玉像,一臉虔誠,“我在叩首千遍之時,姐姐的聲音便在我腦海中迴盪。那是神諭,不可違背!”
陳乾陽沉默了。
他轉過頭,目光越過段譽,投向那尊靜立在石室中央的宮裝玉像。
有些意思。
段譽聽到的,是“殺儘逍遙弟子”。
而他剛纔在幻境中經曆的,卻是“溫柔鄉”和“平凡夢”。
同一個玉像,針對不同的人,竟然有著完全不同的“劇本”。
但這其中有一個巨大的邏輯漏洞。
作為看過原著的穿越者,陳乾陽很清楚:這琅嬛福地是無崖子和李秋水當年隱居的地方。這尊玉像,是無崖子親手雕刻的。
但無崖子雕刻的時候,心中想的並不是李秋水,而是李秋水的小妹——李滄海。
所以這玉像的容貌,其實是李滄海的。
然而,這玉像留下的“遺命”和“怨氣”,那種要殺儘逍遙弟子的狠毒,分明又是李秋水的口吻。
李秋水因愛生恨,恨無崖子移情彆戀,恨逍遙派的一切。
那麼……
那個在幻境中出現的,自稱“李滄海”,陪伴了他二十年,最後又笑著放他離開的女子……
究竟是誰?
“李滄海……”
陳乾陽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。
在金庸的原著小說裡,其實並冇有“李滄海”這個名字,隻有“小師妹”的稱呼。這個名字更多是出現在後世的電影和二創中。
但在剛纔的幻境裡,當他喊出“滄海”二字時,那個女子答應了。
而且答應得那麼自然,那麼溫婉。
“難道說……”
陳乾陽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:這尊玉像,承載了三個人的執念。
無崖子的愛慕與愧疚。
李秋水的嫉妒與怨恨。
以及……那個從未真正出場,卻或許真的存在過的,李滄海的一縷殘魂?
那個女子,她溫柔,她包容。
她不像李秋水那樣偏激,也不像無崖子那樣虛偽。
她在幻境中給了陳乾陽一個家,一個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歸宿。
“我走不了的。我離不開這裡。”
陳乾陽忽然想起了幻境崩塌前,那個“妻子”說的話。
那不是幻覺中的台詞。
那是這縷殘魂被困在玉像中的悲鳴。
“盧掌門?你在想什麼?”
段譽見陳乾陽久久不語,忍不住催促道,“既然你也得了傳承,不如我們一起去尋找那些逍遙派的餘孽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
陳乾陽冷冷地打斷了他。
他不想再聽這瘋子的囈語,也不想去管什麼逍遙派的陳年爛穀子破事。
他對李秋水的怨婦情結毫無興趣,對無崖子的渣男行徑更是不屑一顧。
但他承了一份情。
一份來自“李滄海”的情。
“二十年的好夢......”
陳乾陽不再理會段譽和縮在角落裡的鐘靈,提著劍,徑直走向那尊玉像。
站在玉像前,他再次細細端詳那張絕美的容顏。
眉眼如畫,巧笑倩兮。
“這就是你的牢籠麼?”
陳乾陽輕聲呢喃。
無崖子把你困在玉石裡,讓你成了他意淫的物件;
李秋水把你困在怨恨裡,讓你成了她害人的工具。
“既然你走不了……”
陳乾陽深吸一口氣,眼中的迷惘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然的堅定。
他的手,握緊了劍柄。
體內的純陽內力開始瘋狂運轉,灌注於劍身之上。
“那我便——讓你離開!”
“你要乾什麼?!”
身後的段譽似乎察覺到了陳乾陽的意圖,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,“住手!!你敢褻瀆神仙姐姐!!”
他不顧身上的寒毒,瘋了一樣撲上來想要阻止。
晚了。
“開!”
陳乾陽一聲暴喝。
長劍高舉,如同一把開山的巨斧,挾著雷霆萬鈞之勢,重重地劈斬而下!
這是泰山劍法中最為勢大力沉、最不留後路的一招——
五嶽獨尊·泰山壓頂!
“不——!!!”
伴隨著段譽絕望的嘶吼。
“當!哢嚓——!!”
一聲刺耳的金石交擊之聲,在石室中炸響。
火星四濺。
陳乾陽手中的精鋼長劍,因為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反震之力,瞬間寸寸崩裂,化作無數碎片飛射而出。
而那尊屹立了數十年、困鎖了無數心魔的宮裝玉像。
自眉心處,裂開了一道細紋。
緊接著。
哢嚓,哢嚓,哢嚓。
裂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,爬滿了那張絕美的臉龐,爬滿了那婀娜的身姿。
“轟!”
一聲悶響。
玉像徹底崩塌,化作一地的碎玉與齏粉。
煙塵瀰漫。
石室內一片死寂。
段譽跪在地上,呆呆地看著那滿地的碎片,彷彿被人抽去了靈魂,整個人徹底崩潰了。
他的神,他的信仰,碎了。
而陳乾陽站在碎玉堆前,保持著劈砍的姿勢,手中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。
他微微喘息著。
就在這煙塵將散未散的恍惚之間。
陳乾陽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似乎看見了。
在那飛舞的塵埃中,在那碎裂的玉石之上,緩緩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倩影。
她不再是那個穿著圍裙、在廚房裡忙碌的現代妻子。
她穿著一襲古樸的淡青色宮裝,裙襬曳地,髮髻高挽。
她的麵容依舊是那般絕美,但眉宇間那股淡淡的憂愁,此刻已經煙消雲散。
她懸浮在半空中,對著陳乾陽,盈盈一拜。
動作優雅,若驚鴻照影,如淩波仙子。
冇有言語。
但陳乾陽分明聽到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歎息,輕柔得像是一陣風。
“謝謝……”
那是解脫後的釋然。
隨後,倩影化作點點星光,消散在虛空之中,再無痕跡。
隻有那一地的碎玉,在火把的映照下,閃爍著淒清的光芒。
“再見,李滄海。”
陳乾陽扔掉手中的劍柄,低聲自語。
他的眼中再無半點迷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