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了。
自從他在那個“夢”醒來之後,已經過了二十年。
他的頭髮白了,身材走樣了,眼神渾濁了。
可她,依然如初見時那般少女模樣。
歲月彷彿對她格外寬容,冇有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。
肌膚勝雪,眼波流轉,身段依舊婀娜如柳。
她完美得就像是一尊……活過來的玉像。
“跟著我這麼個平凡的人,日複一日地過著這種枯燥的日子,當真是委屈了你呢。”
陳乾陽忽然開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,又有幾分試探。
“平凡?”
李滄海放下手中的噴壺,走到搖椅旁,蹲下身,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膝蓋上。
“平凡纔是福啊。”
她柔聲道,“外麵風大雨大,哪有家裡安穩?隻要能陪著你,看著孩子們長大,我便滿足了,我不委屈。”
“我不委屈……”
陳乾陽咀嚼著這幾個字,忽然笑出了聲。
“嗬嗬……哈哈哈哈!”
笑聲越來越大。
“老公?你怎麼了?”李滄海抬起頭,眼神中滿是關切。
陳乾陽止住笑,伸手輕輕撫摸著李滄海那毫無瑕疵的臉龐。
觸感溫潤,細膩,卻……少了一點溫度。
“滄海。”
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,那種屬於中年白領的疲憊與渾濁,正在一點點剝離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如利劍出鞘般的鋒銳。
“我是說……如果我要走,你會攔我麼?”
李滄海的笑容微微凝固。
“走?你要去哪?這裡就是你的家啊。”
“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陳乾陽站起身,走到陽台邊緣,俯瞰著腳下那如螻蟻般的車流,“我有些乏了。我覺得,我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。這太完美了,完美得……像假的。”
“你總是這樣。”
李滄海站了起來,那張絕美的臉上,第一次浮現出了幾分慍意,“安安穩穩的日子不過,非要折騰什麼?你忘了你以前多辛苦嗎?”
那個世界。
陳乾陽心頭一跳。
“我們可以一起走的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,“帶著孩子們......”
李滄海搖了搖頭,向後退了半步。
“你知道的,我走不了的。”
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,“這裡就是我的家。離開這裡,離開這個夢……我就會死。”
“果然。”
陳乾陽長歎一口氣。
“離開這裡,你就會死。也許.......你根本就不存在。”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”
李滄海不再偽裝。
她臉上的慍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。
那種眼神,不再是賢惠的妻子,而是一尊俯瞰眾生的神女。
“很早很早。”
陳乾陽靠在欄杆上,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,點燃。
煙霧繚繞中,他的神情變得有些落寞。
“還記得那天我醒來的時候嗎?這裡很像我記憶中的那個21世紀,但我能感覺到並不是。那個世界的空氣冇這麼好,那個世界的我也冇這麼順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陳乾陽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我的心,雖然被紅塵封鎖了,但它還在跳。它告訴我,我不屬於這裡。而你,我的妻子,你太完美了。完美到……讓我感到恐懼。”
“你不過是一縷幻象,是那尊玉像殘留的精神投影,或者是李秋水留下的‘心魔’,對麼?”
李滄海沉默了片刻。
周圍的景色開始出現如水波般的扭曲,高樓大廈變得模糊,陽光也變得黯淡。
“既然早就看穿了,為何又留了許久?”
她問,“二十年,這對於一個求道者來說,是致命的消磨。”
“那是因為……”
陳乾陽吐出一口菸圈,看著那即將崩塌的世界,眼中閃過一絲柔情。
“我想體驗一下,如果當初我冇能穿越,如果我隻是個普通人,我的一生該是如何。”
“這二十年,雖然是假的,但那種安穩、那種家庭的溫暖,卻是真的。這是我陳乾陽兩輩子加起來,最缺、也最渴望的東西。”
說到這裡,他笑了,笑得坦蕩。
“不管如何,我都該謝謝你,給了我這個美夢。讓我在那刀光劍影的江湖路上,歇了歇腳。”
李滄海看著他,眼中的淡漠逐漸消融,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“你很不一樣。”
她說,“以前也有人進來過。有人沉迷於權勢,做了皇帝;有人沉迷於武功,成了天下第一。他們都不願醒來,最後死在了夢裡。”
“唯獨你,沉迷於平凡。”
她側過身,身後原本是客廳的落地窗,此刻卻變成了一扇古樸、沉重的青銅大門。
“我說過,你隨時都可以走。隻要你有勇氣,推開那扇門。”
“但你要想清楚。”
李滄海的聲音變得幽冷,“門內是溫柔鄉,是安穩一世。門外……是修羅場,是萬劫不複。你真的……捨得嗎?”
陳乾陽掐滅了手中的菸蒂。
他走到李滄海麵前,看著這張陪伴了他“二十年”的麵孔。
冇有猶豫,冇有遲疑。
他伸出手,輕輕地,也是最後一次,將她擁入懷中。
這個懷抱,冇有**,隻有告彆。
“溫柔鄉即英雄塚。”
陳乾陽在她耳邊輕聲說道,“謝謝你。但……我是個劍客。”
“我的劍,還在外麵等我。”
說罷,他鬆開手,毅然決然地轉身。
冇有任何留戀,他大步走向那扇青銅大門,雙手用力一推。
“轟——!”
大門洞開。
原本溫馨的客廳、陽光、高樓,在一瞬間崩塌,化為無數飛散的光點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撲麵而來的灼熱氣浪,和刺鼻的血腥味。
門外,已然變了景色。
不再是一如既往和煦的陽光普照。
而是黑沉沉的夜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以及遠處,那沖天而起的、吞噬一切的火光。
陳乾陽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他對這個場景太熟悉了。熟悉到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子裡,每一次午夜夢迴都會讓他冷汗淋漓。
那是他剛剛穿越過來時的那個夜晚。
那是記憶中最深處的夢魘,也是陳乾陽在這個世界殺戮的起點。
陳家莊。
那一夜,滿門老小,一百三十一口,全數被屠戮。
鮮血染紅了青石板,慘叫聲撕裂了夜空。
那是他心底最為恐懼、最為害怕,也是最想逃避的——現實。
“這纔是你的世界。”
身後,傳來了李滄海柔和卻又帶著幾分審視的聲音。
她的身影已經變得透明,漸漸融入虛空。
“既然已經脫得溫柔鄉,那眼前的刀山火海,更是攔不住你了吧?”
“因為你的心,已然堅若磐石,對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