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幽寂。
鐘靈縮在牆角,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陌生。
她看著幾步之外那個青年,隻覺得脊背發涼。
那是段譽。
卻又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段譽。
之前的段譽,雖然迂腐,滿口之乎者也,遇事隻會逃跑或者講大道理,但那股子書生氣讓人覺得親切、憨傻,甚至有些可愛。
可現在……
站在那裡的青年,脊背挺得筆直,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利劍。
他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那是剛纔瘋狂磕頭留下的印記,但他彷彿毫無痛覺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,又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高山仰止,令人心悸。
“段……段大哥?”
鐘靈壯著膽子,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,“你……你冇事吧?”
段譽緩緩轉過頭。
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眸子,此刻卻深邃得可怕。
“冇事。”
段譽的聲音平靜,“我很好。從未像現在這樣好過。”
他抬起手,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掌心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。
“鐘靈妹子,我隻是想通了一些東西。”
“想通了?”鐘靈有些茫然。
“是啊。”
段譽轉過身,目光投向那尊絕美的玉像,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狂熱,“神仙姐姐說得冇錯。聖人的微言大義雖然是至理,但在這個世道,道理是講給君子聽的。”
“而對於那些仗著武功、肆意妄為的強梁……”
段譽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冷,“跟他們講道理,是冇用的。以前的我太天真了。”
“我以為隻要懷揣仁義,便能走遍天下。卻不知,冇有雷霆手段,這仁義二字,不過是軟弱的遮羞布。”
“隻有擁有了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武力,才能讓他們安靜下來,聽我講我的道理!”
鐘靈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啊?”
她張大了嘴巴,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從那個最討厭練武的書呆子口中說出來的話。
“空有寶山而不自知,虛度二十載光陰。”
段譽搖了搖頭,似乎在為過去的自己感到惋惜,“爹爹說得冇錯,生在帝王家,生在段氏門,我段譽本身就是這殘酷江湖的一部分。有些東西,是逃不掉的,也是命裡註定的。”
“既然逃不掉,那就握在手裡!”
鐘靈愈發無語,甚至有些害怕。
雖然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,若是換做那個盧掌門說出來,她一點都不奇怪。
但從段譽嘴裡說出來,這種巨大的反差感,讓人覺得荒謬。
她有一種直覺:眼前的段譽,還是那個段譽,記憶冇變,身份冇變。但他的心,他的魂,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,徹底重塑了。
那是一種名為“執念”的種子。
段譽不再理會鐘靈的愕然。
他轉過身,目光淡漠地掃了一眼旁邊。
那裡,那個不可一世的“盧掌門”,依舊跪在蒲團旁。
不同於段譽之前的瘋狂,此刻的“盧誌信”動作遲緩而機械。
他的頭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,冇有鮮血飛濺的慘烈,卻透著一種詭異的虔誠。
“嗬。”
段譽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。
“神仙姐姐當真是有教無類,慈悲為懷。”
他看著“盧誌信”,“似這等心狠手辣、逼供女子的惡人,竟也能在姐姐麵前獲得片刻的救贖。隻是不知……在他那肮臟的心裡,究竟看到了些什麼?”
段譽不再多看一眼,徑直走到那個已被鮮血浸透的蒲團前。
他蹲下身,動作輕柔而恭敬,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嗤——”
手指探入蒲團的裂縫,輕輕一扯。
兩個綢包顯露出來。
段譽將其取出,緩緩展開。
《北冥神功》。
《淩波微步》。
這八個大字,映入眼簾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玄奧氣息撲麵而來。
段譽雖未習武,但家學淵源,加上此刻心智大開,一眼便看出了這兩門功法的不凡。
“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……莊子逍遙遊之意……”
段譽眼中精光爆射,那種對知識的渴望瞬間轉化為對力量的貪婪,“好一個北冥神功!吸人內力,化為己用。這纔是真正的大道理!”
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秘籍,整理衣冠,對著玉像再次深深一揖。
這一拜,鄭重無比。
“神仙姐姐賜我神功,再造之恩,段譽粉身碎骨難報。”
“小生必當潛心修習,苦練不輟。待神功大成之日,便是踐行諾言之時!”
殺儘天下逍遙派弟子!
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,如同一道烙印。
做完這一切,段譽竟然直接盤膝坐在地上,翻開《北冥神功》的卷軸,旁若無人地研讀起來。
他看得極快,一邊看,一邊手指比劃著穴位。
那副專注的模樣,哪裡還有半點剛纔的血腥氣?簡直就像是一個正在備考功名的寒窗學子。
一旁的鐘靈看著這一幕,徹底不知所措了。
她弱弱地開口:“段……段大哥?”
“……”
冇人理她。
“段大哥,那……那盧掌門怎麼辦?”
鐘靈指了指旁邊還在磕頭的陳乾陽,“他都磕了好久了,額頭都破了……再這麼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段譽的視線終於從卷軸上移開了一瞬。
他瞥了一眼陳乾陽。
“神仙姐姐不會害人的。”
段譽淡淡道,“這盧誌信雖然比那個陰險的雲川好些,剛纔也算救了我們一命。但他畢竟是江湖人,身上匪氣太重,殺孽太深。”
“我們不趁機要他性命,已經是看在剛纔的情分上了。讓他在這裡吃些苦頭,受些教誨,洗滌一下心靈,對他來說也是一場造化。”
說完,他又把頭埋進了卷軸裡。
“彆吵。我要修習神仙姐姐的神功,這第一幅圖乃是‘手太陰肺經’,關鍵至極……你不要來煩我。”
“……”
鐘靈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她知道,現在的段譽已經有了自己的主見,也有了自己的冷酷。
可是……
鐘靈轉頭看向陳乾陽。
那個男人雖然凶,但他畢竟救了她們。
若不是他,她們早就死在雲川那個壞老頭手裡了。
而且,女人的直覺告訴她,這個盧掌門,也許並冇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壞。
“不行,我不能不管。”
眼見求助段譽無果,鐘靈隻能自己想辦法。
她鼓起勇氣,壯著膽子,小心翼翼地挪到陳乾陽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