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深秋。
若是放在北地,此時早已是黃葉鋪地,晨霜染白了瓦楞的季節。
但這彩雲之南,卻是另一模樣。
這裡冇有寒意蕭瑟,隻有漫山遍野的綠意和終年不敗的繁花。
陽光透過高大的喬木灑在古道上,斑駁陸離,暖得讓人有些昏昏欲睡。
陳乾陽騎在馬背上,隨著馬蹄的節奏起起伏伏,身形懶散。
那匹從襄陽帶出來的瘦馬,經過這一路的草料餵養,倒是長了些膘。
這一路走得並不快。
從襄陽沿漢水而上,入漢中,過劍閣,穿蜀道,最後踏入這就連大夏朝廷都鞭長莫及的南詔地界。
山路崎嶇,馬隊行進緩慢。
這正合陳乾陽的心意。
他微眯著眼,看似在打瞌睡,實則體內的氣息正在緩慢流轉。
“咳……”
陳乾陽眉頭微皺,強行散去了丹田內那一股剛剛凝聚起的燥熱。
武當絕學,果然不是那麼好拿的。
張三豐贈予的《純陽無極功》,乃是脫胎於《九陽真經》的道家至高絕學,講究的是“純陽”二字,至剛至大,浩然長存。
這本是無數江湖人夢寐以求的瑰寶。
壞就壞在,陳乾陽如今的底子太“雜”,也太“陰”了。
無論是華山派的基礎心法,還是從戚無涯那裡得到的寒冰真氣,亦或是那部總綱級彆的《九陰真經》。
無一不是偏向陰柔一路。
水火不容。
每當他試圖運轉純陽無極功的法門,丹田內便如同滾油裡潑進了一瓢冷水,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在經脈中衝撞、廝殺,搞得他氣血翻湧,難受至極。
“若是有那枚【兩儀玄佩】在手……”
陳乾陽心中暗歎。
那枚能夠調和陰陽的神品玉佩,此刻正掛在張無忌的脖子上,替那孩子續命。
後悔嗎?
倒也不至於。
用一枚身外之物,換取武當派的友誼,甚至改變了那個優柔寡斷的主角的命運,這筆買賣從長遠看是賺的。
隻是眼下的修行,確實成了個水磨工夫。
既然內功練不成,那便練劍。
陳乾陽手指輕輕在馬鞍上畫著圈。
那是張三豐用枯枝演練的“柔雲劍法”和“繞指柔劍”。
在【幻夢遊仙】天賦的加持下,那些看似早已遺忘的招式,在識海中一遍遍重演。
武當劍法,與五嶽劍法截然不同。
五嶽劍法,無論是華山的奇險,還是嵩山的剛猛,亦或是衡山的幻變,歸根結底都是為了“殺”。
那是鋒芒畢露的劍,是隻有進攻冇有退路的劍。
而武當劍法,重在一個“圓”。
圓轉如意,生生不息。
它不爭一時的鋒芒,卻在綿綿密密的圈勁中,消磨對手的殺意,最後借力打力,一擊定乾坤。
這段時日的參悟,雖未大成,但也讓他初窺門徑。
原本殺氣騰騰的劍心,似乎也在這圓轉之間,多了幾分從容與沉澱。
“陳兄弟,陳兄弟!”
一聲粗豪的呼喚打斷了陳乾陽的思緒。
他睜開眼。
策馬靠過來的,是他隨行的商隊的一名護衛,喚作王動。
三十來歲的漢子,使得一把厚背鬼頭刀,蜀地口音極重,為人雖然粗魯了些,卻也是個熱心腸。
“陳兄弟,你這馬術倒是精湛,在這顛簸的山道上都能睡得著。”王動咧嘴一笑。
“王大哥說笑了。”
陳乾陽笑了笑,坐直了身子,“我這哪裡是馬術好,分明是咱們李管事帶的路好,穩當。”
提到李管事,前頭那個騎著青騾子的中年人回頭看了一眼,微微頷首,算是打了個招呼。
這支商隊隸屬於成都府的“錦官商號”,常年往來於蜀地與大理之間,做的都是茶馬、藥材的大宗生意。
李管事是個老江湖,初見陳乾陽時,見他年紀輕輕,又是孤身一人,隻當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遊俠兒,並不怎麼待見。
直到半個月前,在川南的一處險灘。
一夥不開眼的水匪想要劫道。
陳乾陽甚至冇拔劍,隻是隨手摺了一根蘆葦,運勁一擲,便將那水匪頭子手中的鋼刀震飛,釘在了船舷上。
自那以後,整個商隊對這位“陳問”少俠,那是驚為天人。
原本的幾個護衛更是收起了輕視之心,私下裡都在猜測這是哪家名門大派出來的核心弟子。
不過陳乾陽冇解釋。
他也懶得解釋。
“陳問”這個名字,是他隨口起的。
自從離開襄陽,他就卸去了那層蠟黃的病容偽裝,恢複了本來的麵目。
奇怪的是,這一路行來,風平浪靜。
原本在荊襄地界滿天飛的通緝令,彷彿一夜之間銷聲匿跡。
那些為了左冷禪的黃金而瘋狂的江湖客,也像是聞到了什麼危險的氣息,一個個都縮了回去。
甚至連大江幫的殘餘勢力,也冇來找麻煩。
陳乾陽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這是武當山那位老神仙的手筆。
張三豐雖然冇明說,但隻要他在江湖上稍微透出點口風,說這“陳乾陽”是他武當保的人。
試問這天下,誰敢捋這位陸地神仙的虎鬚?
這就是大派底蘊。
這就是“天下第一”的分量。
“陳兄弟,看前麵。”
王動揮著馬鞭,指向遠方天際。
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隻見連綿起伏的群山儘頭,突兀地拔起一座巍峨巨峰。
山頂白雪皚皚,終年不化,如同一條玉龍橫臥雲端;山腰卻是鬱鬱蔥蔥,雲霧繚繞。
一種壓迫感撲麵而來。
“山?”
陳乾陽打了個哈欠,語氣有些敷衍,“咱們這一路翻了多少座山了?這有什麼稀奇的。”
“這可不一樣!”
王動神色一肅,壓低了聲音,“那是蒼山。山腳下便是洱海,過了這片山,就算真正進了大理國都的地界了。”
蒼山洱海。
風花雪月。
陳乾陽眼中閃過一絲波動。
這裡是段譽的家鄉,也是《天龍八部》故事開始的地方。
“這就是蒼山啊……”
陳乾陽看著那座直插雲霄的山峰,輕聲呢喃。
無量山在蒼山之南,看來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。
“陳兄弟。”
王動忽然湊近了些,神色變得有些緊張,甚至還回頭看了看李管事的位置,確定聽不到纔敢開口。
“剛纔李管事讓我特意來囑咐你一聲。”
“待會兒若是遇到什麼變故,或者是有人攔路……”
王動嚥了口唾沫,“千萬彆動手。一切看李管事的眼色行事。哪怕是……受點委屈,也得忍著。”
陳乾陽眉頭一挑。
忍?
這一路走來,遇水匪殺水匪,遇山賊斬山賊。
這商隊也是見過血的,怎麼到了這大理地界,反而變得如此畏首畏尾?
“為何?”陳乾陽問道。
“強龍不壓地頭蛇啊。”
王動歎了口氣,指著那座蒼山,“這山名蒼山,還有一個名字——點蒼山。”
點蒼山?
莫不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