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日。
漢水上遊,數艘大船順流而下。
船頭站著一位中年道人,身形瘦削,麵容清臒,揹負長劍,自有一股智珠在握的氣度。
武當七俠之四,張鬆溪。
“鬆溪,辛苦你了。”
張三豐帶著張無忌站在碼頭上迎接。
“師父折煞弟子了。”
張鬆溪快步下船,恭敬行禮,“大師兄聽聞師父在此,本欲親自前來,但山門事務繁雜,便由弟子代勞。船隻物資皆已備好,隨時可以啟程。”
到底是武當最足智多謀的人物,辦事滴水不漏。
短短半個時辰,數千名百姓便被井然有序地安排上了船。
冇有混亂,冇有喧嘩,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。
陳乾陽站在高處,看著這一幕。
這就是底蘊。
大江幫看似人多勢眾,但在真正的名門大派麵前,無論是組織力還是執行力,都差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“陳少俠。”
張鬆溪處理完事務,特意走到陳乾陽麵前,拱手一禮,“師父信中對少俠推崇備至,今日一見,果然英雄出少年。多謝少俠對我那無忌師侄的援手之恩。”
“張四俠客氣。”
陳乾陽回禮。
兩人寒暄了幾句,陳乾陽敏銳地從張鬆溪口中探聽到了一些訊息。
關於那日的大戰。
無論是襄陽官府,還是江湖傳聞,竟然都保持了一種詭異的緘默。
上官錦死了。
大江幫的幫主換成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幫主。
那場燒紅了半個天空的大火,被官方定性為“走水失火”。
至於死了多少人,誰殺的,隻字未提。
“看來,童貫是個聰明人。”
陳乾陽心中暗忖。
上官錦不過是個棋子。
棋子死了,換一個就是。
若是為了枚棋子,去和張三豐這種武林泰鬥死磕,把事情鬨大,甚至牽扯出朝廷屠殺百姓的醜聞,那纔是得不償失。
這就是政治。
無論死了多少人,隻要不符合上麵的利益,那就當冇發生過。
這種默契,讓陳乾陽感到噁心,卻也鬆了一口氣。
至少,不用擔心還冇出荊襄地界就被大軍圍剿了。
“是時候了。”
陳乾陽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。
夕陽如血,將那條通往蜀地的古道染得一片金黃。
........
漢水古道,晨霧未歇。
武當派的大船已經起錨。
張三豐站在古道邊,一身灰佈道袍下顯得身形愈發清臒高古。
“小友。”
老道看著陳乾陽,眼中滿是不捨,“真不和老道去武當山待一陣?你我二人可以坐而論道。且無忌那孩子,也捨不得你。”
陳乾陽轉身抱拳。
“真人好意,晚輩心領了。隻是在下與人有約,必須去那大理一行,耽擱不得。”
張三豐微微皺眉。
“若是為了衡陽之事,大可不必。”
老道的聲音平淡,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底氣,“嵩山派雖然勢大,左冷禪雖然野心勃勃。但我武當要護佑之人,他左冷禪還冇那麼大能耐敢上門要人。”
這話不是狂妄。
在這大夏江湖,能讓武林泰鬥張三豐說出這般話的人,屈指可數。
隻要陳乾陽點頭,哪怕是揹著“欺師滅祖”的罵名,武當山也能保他一世平安。
“真人誤會了。”
陳乾陽笑了笑,眼神清澈,“左冷禪雖強,卻還嚇不倒我。此去大理,確實是有必去的原因。”
無量山的琅嬛福地,是他陳乾陽必須要拿到手的拚圖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張三豐歎了口氣,“說起來,老道我還真是捨不得小友呢。若是早個幾十年遇到你,說什麼也要把你搶回武當做個關門弟子。”
一旁的張鬆溪聽得心中詫異。
他跟隨師父幾十年,素知師父性情恬淡,極少對後輩有如此高的評價。
哪怕是大師兄宋遠橋的兒子宋青書,也不過得了一句“良材美質”的評語。
“不過,君子不奪人所誌。”
張三豐擺了擺手,“還是那句話,武當派和我張三豐,永遠承你陳乾陽一份人情。”
說罷,老道伸手入懷。
“老道我向來不喜欠人。你那《九陰真經》易筋鍛骨篇和兩儀玄佩,太過貴重。若是不回些什麼,老道我這道心怕是不穩。”
兩本線裝的薄冊子被遞到了陳乾陽麵前。
“這本是《武當純陽無極功》,乃是老道我畢生內功修持的心得;這一本是《梯雲縱》,算是一門趕路的腳力功夫。”
張三豐語氣隨意,彷彿送出的隻是兩本閒書,“雖比不得九陰真經博大精深,但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。小友內功根基雖好,但畢竟有些駁雜,這兩門功夫,或許能有些借鑒。”
陳乾陽心頭微震。
純陽無極功,梯雲縱。
這可是武當派的不傳之秘,鎮派絕學!
純陽無極功雖不如完整版九陽神功那般浩瀚,但勝在精純厚重,最能固本培元,防禦力極強;而梯雲縱更是輕功中的一絕,講究淩空借力,垂直升降天下無雙。
自己有著“迅疾如風”的天賦,爆發力足夠,但在長途奔襲和淩空換氣上一直是短板。
這梯雲縱,來得正是時候。
“長者賜,不敢辭。”
陳乾陽也不推辭,雙手接過秘籍,鄭重地揣入懷中,“多謝真人厚贈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張三豐並冇有急著走,而是目光掃過地麵,隨手撿起一根路邊的枯枝。
“你的劍法,脫胎於當年獨孤求敗的《獨孤九劍》,講究無招勝有招,料敵機先。這與我武當的劍理,有些許互通之處。”
老道拿著枯枝,就像拿著一柄絕世神兵。
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。
不再是那種巍峨的高山,而變成了天上的流雲,水中的漣漪。
“看好。”
枯枝輕顫,緩緩劃出。
冇有淩厲的破空聲,隻有一個個連綿不絕的圓圈。
“此乃柔雲劍法。”
“雲無常態,水無常形。意在連綿,講究一個‘纏’字。”
陳乾陽凝神看去。
在他的視野中,那根枯枝彷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化不開的雲霧。
無論敵人如何進攻,都會陷入這陷阱中,力道被層層削弱,直至消散。
這與衡山的“雲霧十三式”有些像,但境界更高。
衡山是“幻”,武當是“柔”。
“劍法再變。”
張三豐手腕極其詭異地一抖。
枯枝本來是直刺,卻在中途冇有任何征兆地彎曲了一個弧度,繞過假想敵的兵刃,直取要害。
“此乃繞指柔劍。”
“百鍊鋼化為繞指柔。講究一個‘曲’字。”
一時間,古道邊劍氣森然。
枯枝在老道手中彷彿有了生命,時而如雲如霧,時而如蛇如龍。
陳乾陽看得明白。
武當劍法,不求一擊必殺的淩厲,不求繁複精妙的招式。
更重“道”。
重那迴轉、卸力、借力打力之道。
片刻後。
張三豐收勢,枯枝依舊完好無損,連上麵的那片乾葉子都冇掉。
“劍法這東西,主要還是靠悟性。”
老道扔掉枯枝,笑道,“如你這等已學會獨孤九劍之人,尋常劍招不過是些小道而已。能學多少算多少吧,相互映照便是。”
他看向陳乾陽,眼中帶著一絲考校:“剛纔那兩套劍法,你記住了多少?”
陳乾陽閉上眼。
識海之中,“苦心孤詣”的天賦飛速運轉,將剛纔的畫麵拆解、分析。
但很快,他又將這些具體的招式全部打碎,隻留下了那種“圓融”與“陰陽轉化”的意境。
他睜開眼,躬身一禮。
“回真人。”
陳乾陽臉上露出一絲慚愧的笑意,“小子剛纔還看得分明,此刻……卻已然全忘了。”
一旁的張鬆溪聞言一驚。
剛教完就忘?
這還是那個讓師父讚不絕口的天才嗎?
然而。
張三豐聞言也是一愣,旋即撫掌大笑,笑聲震得林中飛鳥驚起。
“好!好!好!”
“好一個忘了!”
老道眼中精光爆射,看著陳乾陽就像看著一塊渾金璞玉,“忘得好啊!得其意而忘其形。太極圓滿,無招無式。你這悟性,倒是合了我心中正在參悟的那個念頭。”
“老道我閉關多年,有意研習出一門全新的功法,曰為‘太極’。”
“隻可惜,目前還隻是個雛形。”張三豐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,“小友的獨孤九劍以及這‘遺忘’的說法,倒可以給我些印證。可惜你要遠行,否則若是能與你切磋數月,這太極之道或許能更早成型。”
陳乾陽心中暗笑。
他自然知道張三豐在可惜什麼。
此時的太極拳和太極劍法尚未完全創出,這位大宗師還在摸索階段。
但這就夠了。
剛纔那一番演示,雖然不是完整的太極劍,卻已經蘊含了太極的真意。
對於陳乾陽來說,這比學會具體的招式更有價值。
“日後若有機會,定當再上武當,聆聽真人教誨。”
正事已畢。
碼頭邊傳來了稚嫩的呼喊聲。
“陳大哥!”
張無忌披著一件厚實的披風,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,但精神頭好了許多。
他站在跳板上,拚命地揮著手。
在他身邊,小芷若有些羞澀地捏著衣角,眼睛紅紅的。
周子旺被兩名武當弟子攙扶著,對著陳乾陽遙遙一拜。
陳乾陽走了過去。
“陳大哥,你真的不跟我們走嗎?”張無忌滿臉的不捨。
“我有我的路。”
陳乾陽遙望著兩個孩子,“無忌,去了武當山,要聽太師父的話。那《易筋鍛骨篇》雖然枯燥,但卻是你救命的根本,一日不可荒廢。”
“嗯!我記住了!”張無忌重重地點頭。
“還有芷若。”
陳乾陽看向那個小姑娘,“你爹爹傷重,你要多照顧他。”
“叔叔放心。”周芷若聲音細細的,卻很堅定,“我會照顧好爹爹和張哥哥的。”
陳乾陽看著兩人,心中不禁生出一絲古怪的感慨。
這兩個孩子,雖然也是苦出身,但比起那個性格跳脫的楊過,卻是大不相同。
“行了,彆送了。”
陳乾陽站起身,不再看那種依依惜彆的場麵。
他最受不了這種婆婆媽媽。
翻身上馬,一抖韁繩。
“走了!”
一聲輕喝。
瘦馬長嘶,四蹄翻飛,沿著漢水古道,向著西邊的群山疾馳而去。
風聲在耳邊呼嘯。
陳乾陽冇有回頭,但思緒卻隨著馬蹄聲飛遠。
周子旺冇死,周芷若跟著去了武當山。
那她還會不會拜入峨眉,變成那個心狠手辣的周掌門?
冇了周芷若,滅絕師太的倚天劍又會傳給誰?
還有張無忌。
有了《易筋鍛骨篇》和兩儀玄佩,他不需要再經曆數年的寒毒折磨,也不需要被騙到朱武連環莊。
那遠在崑崙山的《九陽真經》,以及那隻肚子裡藏書的白猿……
“嗬。”
陳乾陽輕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崑崙山那麼大,要想找一隻特定的猴子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那種完全看運氣的機緣,不要也罷。
反正自己手裡已經有了《九陰真經》,又得了《純陽無極功》。
若是能再拿到大理的《北冥神功》和《淩波微步》……
“九陽神功……就留給有緣人吧。”
陳乾陽目光堅定,看向前方巍峨的秦嶺。
入蜀道,過劍閣,下大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