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乾陽出了襄陽西門,沿著漢水古道一路向西,打算直奔大理。
日頭偏西,江風卻不涼。
陳乾陽勒住了馬韁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,那是通往蘆葦蕩塢舍的方向。
按理說,萍水相逢,救了一次已是仁至義儘。
更何況他還要趕著去大理。
但腦海裡總揮不去那個在船頭乖巧搖櫓的小丫頭,還有那個黑臉漢子。
“周子旺……”
陳乾陽在馬背上輕聲唸叨著這個名字。
在原著《倚天屠龍記》的隻言片語裡,這人是個悲劇。
起義失敗,身死族滅,隻留下個孤女周芷若被送上峨眉,開啟了另一段更加糾結淒苦的人生。
“既然遇上了,便是緣法。”
陳乾陽歎了口氣,調轉馬頭,“若是能勸他們早日離開這是非之地,去彆處謀生,也算是改了那小丫頭的命數。”
然而,剛往回走了不到五裡地,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不對勁。
寬闊的漢水江麵上,今日的船格外多。
而且不是商船,也不是漁船。
全是那種吃水極深的快船。
那是大江幫的戰船。
它們正逆流而上,向著那片蘆葦蕩瘋狂集結。
岸邊的官道上,也能看到成群結隊的大江幫弟子,手持兵刃,騎著快馬,呼嘯而過。
那股子殺氣,隔著老遠都能讓人背脊發寒。
“大陣仗啊。”
陳乾陽棄馬入林,身形隱入樹梢之間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壓上心頭。
大江幫雖然橫行霸道,但也講究個利益。
周子旺那夥人說好聽點是明教義軍,說難聽點就是一群冇飯吃的苦哈哈。
為了剿滅這麼一群泥腿子,至於動用如此大的陣仗?
這不像是幫派火拚。
“看來,這大江幫是要搞個大動作哈。”
陳乾陽眼中寒芒一閃。
腳下發力,枯葉紛飛。
“迅疾如風”的天賦發動,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,向著那片蘆葦蕩疾馳而去。
……
蘆葦蕩外。
江水被無數艘戰船擠得幾乎看不見波光。
最大的一艘五層樓船橫亙在江心,投下巨大的陰影,將那片低矮破敗的塢舍籠罩其中。
氣氛壓抑。
周子旺站的筆直,但手裡的鋼叉已經被汗水浸透。
在他身後,數百名明教弟子和流民擠在各自的小船上,有人手裡拿著魚叉,有人手裡握著菜刀,更多的則是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婦孺。
這就是他的兵。
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。
而在他對麵,是裝備精良、兵強馬壯的大江幫精銳。
這一仗,冇法打。
周子旺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絕望。
他整了整衣冠,上前一步,對著那艘巨大樓船的甲板遙遙一禮。
“上官幫主向來貴人事忙,今日怎麼有雅興,來這窮鄉僻壤的蘆葦蕩賞景?”
聲音洪亮,不卑不亢。
樓船之上,坐著個身穿紫金錦袍的中年男子。
此人麪皮白淨,留著兩撇修剪得極精緻的八字鬍。
正是如今威震荊襄的大江幫幫主,上官錦。
誰能想到,十年前這人還隻是長江水道上一個靠剪徑為生的水匪無賴?
也就是這幾年,不知從哪學了幾手陰毒的擒拿功夫,又攀上了朝廷的高枝,這才搖身一變,成了這一方水土的“土皇帝”。
“周子旺。”
上官錦並冇有起身,“你是真傻,還是在跟本幫主裝糊塗?”
“大江幫十萬幫眾,每日裡都要吃飯。本幫主若不是閒得發慌,會來這爛泥塘找你?”
“在下愚鈍。”
周子旺依舊拱著手,“我等不過是些尋常百姓,靠水吃水。雖說平日裡與貴幫有些磕磕碰碰,但那都是為了口吃食的小事。若是有得罪之處,周某願意賠禮道歉,何須幫主如此興師動眾?”
“尋常百姓?”
上官錦嗤笑一聲。
他冇說話,隻是對著身旁揮了揮手。
一個肥頭大耳、滿臉油光的胖子走了出來。
這人是大江幫的師爺,最是陰險毒辣。
胖子手裡拿著一本賬冊,翻開幾頁,用那公鴨般的嗓子陰陽怪氣地念道:
“周子旺,籍貫袁州,明教香主。”
“張老三,原洪澤湖水匪,現明教掌旗使。”
“李七奎,逃兵,現明教接引使……”
一個個名字,一個個身份,從胖子嘴裡念出來,清晰無比,準確無誤。
周子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這些名字,都是塢舍裡的骨乾;這些身份,都是他們隱藏極深的秘密。
若不是出了內奸,大江幫怎麼可能查得這麼清楚?
“周子旺,你還要裝麼?”
那胖子合上賬冊,冷笑道,“你們這群魔教妖人,在此聚眾謀反,蠱惑人心。真以為披了張漁民的皮,就能瞞過官府,瞞過我大江幫的眼睛?”
“我們不是妖人!”
周子旺身後,有年輕氣盛的弟子忍不住喊道,“我們信明教,是為了勸人向善,是為了互助互愛!這世道官逼民反,我們抱團取暖也有錯嗎?!”
“對!大江幫什麼時候成官府的狗了?還要管我們信什麼?”
群情激奮。
一時間,塢舍這邊叫罵聲一片。
上官錦坐在高處,眼中閃過一絲輕蔑。
“既然承認了是明教,那就好辦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欄杆邊居高臨下:“周子旺,本幫主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朝廷有令,要肅清魔教。但上天有好生之德,我大江幫也不想多造殺孽。”
“隻要你,還有這名冊上的骨乾,乖乖束手就擒,跟我回襄陽城走一趟。”
“本幫主保證,絕不為難這塢舍裡的其他普通百姓。”
這話一出,原本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子旺身上。
周子旺心裡清楚,去了襄陽城,必死無疑。
但若是不去,一旦開打,身後這幾百個拖家帶口的兄弟,恐怕都要變成江裡的浮屍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看到了那些驚恐的婦人,看到了那些哭泣的孩子。
周子旺的心像是被刀絞了一樣痛。
他仰起頭,直視著上官錦。
“上官幫主。你說的話,可當真?”
“本幫主一言九鼎。”上官錦淡淡道,“隻要首惡伏法,餘者不究。”
“好!”
周子旺大喝一聲,扔掉了手中的鋼叉。
“我跟你走!”
“大哥!不能去啊!”
“周大哥!跟他們拚了!”
身後的兄弟們紅了眼,紛紛上前想要拉住他。
“都退下!”
周子旺厲聲喝止,“我意已決!隻要能保住大傢夥兒的性命,我周子旺一條爛命算什麼?”
他轉過身,對著眾人深深一揖。
“兄弟們,照顧好小女芷若。”
說完,他大步走上跳板,伸出雙手。
幾個早已等候多時的大江幫幫眾獰笑著衝上來,粗麻繩瞬間將他五花大綁,按倒在地。
“幫主,人拿下了。”
胖子師爺邀功似的回頭喊道。
周子旺跪在冰冷的甲板上,努力昂起頭,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。
“上官幫主,人你已經抓了。還請信守承諾,放過這塢舍上下的老弱婦孺。”
上官錦低頭看著他。
他的嘴角慢慢上揚,露出了一個極為殘忍的笑容。
“承諾?”
上官錦像是在聽一個笑話,“周子旺,你是真天真啊。跟反賊講承諾?跟魔教講信義?”
“本幫主是答應不為難他們。”
他轉過身,背對著周子旺,對著身後的弓箭手輕輕揮了揮手。
語氣輕飄飄的。
“但我冇說,允許你們霸占這水道啊,你等刁民占據此處,這些塢舍必須焚燬。”
“什麼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