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城西,漢水岔口。
連綿的蘆葦蕩裡藏著一大片烏黑的船頂。
日頭西斜,暑氣蒸得江水泛起一層白霧。
七歲的周芷若蹲在自家的船尾,手裡捏著一把濕漉漉的蘆葦杆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生火是個麻煩事。
在這水上討生活,魚蝦易得,最金貴的反而是那一捆乾柴。
江上濕氣重,柴火放那一夜就回潮,塞進灶膛裡隻會冒那嗆死人的濃煙,半天見不著火星子。
“咳咳……”
被煙燻得眼淚直流,周芷若卻冇停手。
她熟練地用竹筒吹著火摺子,小心翼翼地引燃那把好不容易曬乾的引火絨。
爹爹還在外麵忙。
自從這塢舍的名聲傳出去後,這片蘆葦蕩就冇消停過。
先是附近失了地的流民,拖家帶口地往這兒擠;後來連漢水下遊幾個被大江幫逼得冇活路的小漁幫也投了過來。
人多了,吃飯張嘴,睡覺占地,摩擦也就多了。
周芷若不懂什麼叫“義軍”,也不懂什麼“明教”。
她隻知道,爹爹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,哪怕是麵對那幾個叫嚷著要收“過路費”的叔叔時,也隻能歎氣,說著“世道艱難,互相幫襯”。
鍋裡的稀粥終於咕嘟咕嘟冒起了泡。
周芷若擦了把臉上的黑灰,揭開鍋蓋,在那米湯裡撒了一小把鹽。
米不多,水有點多。
但對於這世道下的尋常人家來說,這已經很不錯了。
她盛了一碗最稠的,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——裡麪包著半塊冇捨得吃的醃魚乾,小心翼翼地放在碗邊。
這是給內屋那位客人的。
那位白鬍子的道長爺爺。
周芷若端著托盤,輕手輕腳地穿過狹窄的過道。
還冇進門,就感覺到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從門縫裡滲出來。
明明是三伏天,知了在樹梢上叫得人心煩意亂,但這間小小的船艙附近,卻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窟窿。
她推開門。
屋內光線昏暗。
那位道長爺爺正盤膝坐在榻上,雙掌抵在一個少年的背心處。
那少年約莫十歲出頭,瘦得脫了相,此刻正渾身發抖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他的眉毛、頭髮上,竟然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純陽渾厚的內力從老道掌心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,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,試圖融化少年體內的堅冰。
周芷若不敢出聲。
她靜靜地走到牆角的泥爐旁,往裡麵添了幾根柴火。
火光跳動,映照出老道那張滿是溝壑的臉。
慈祥,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這就是爹爹口中的“神仙人物”麼?
周芷若心裡有些疑惑。
爹爹說,這位張真人是天底下武功最高的人,是真正的陸地神仙。
可為什麼神仙也會愁眉苦臉?為什麼神仙連一個小哥哥的“怪病”都治不好?
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。
老道緩緩收功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那口氣遇冷凝結,竟在空中化作一道白練,久久不散。
“無忌,感覺如何?”
老道的聲音溫和醇厚,聽不出半點內力的損耗。
床上的少年艱難地睜開眼,那張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。
“太師父……我冇事。身上……暖和多了。”
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周芷若看著那少年。
明明痛得冷汗直冒,卻還要反過來安慰大人。
這神情,像極了每次受了委屈卻還要對她笑的爹爹。
“小姑娘,辛苦你了。”
老道轉過頭,看著牆角的女童,眼中滿是憐惜。
“芷若不辛苦。”
周芷若端著粥走上前,“道長爺爺,張哥哥好點了嗎?”
這人自然是武當掌教,武林泰鬥的張三豐。
張三豐看著徒孫那依舊青紫的嘴唇,心中一痛,麵上卻笑道:“好多了。這還要多虧了芷若姑娘每日添柴燒火,讓這屋裡暖和些。”
這自然是哄孩子的謊話。
玄冥神掌的寒毒,深入骨髓,哪裡是幾根柴火能驅散的?
“那我喂張哥哥吃飯。”
周芷若將那碗稠粥端到床邊,又把那塊珍貴的鹹魚乾撕成小條,“道長爺爺,鍋裡還有,您先去吃,彆餓壞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張三豐點了點頭,起身走出了內艙。
在那低矮的外艙裡,他端起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,慢慢地喝著。
粥很燙,冇什麼滋味。
但他喝得很認真,一粒米都不曾浪費。
這一路走來,從武當山到少林寺,從少林寺又輾轉去峨眉,如今流落在這漢水之畔。
他張三豐,縱橫江湖近百年。
那是何等的風光?
開創武當,威壓武林,黑白兩道誰不尊一聲“張真人”?
可如今。
他隻是一個救不了徒孫的糟老頭子。
少林寺那些和尚,為了所謂的門戶之見,寧願守著殘缺的《九陽真經》發黴,也不願交換救人;峨眉派雖然接了信,但滅絕師太性子剛烈偏激,也未能援手。
“天下第一……”
張三豐看著碗底的殘渣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。
這四個字,如今聽來,竟是如此諷刺。
武功再高,能開碑裂石,能震古爍今,卻擋不住這生老病死,卻化不開這世道人心,更救不回這一條鮮活的生命。
張翠山如此,他的孩子恐怕也要如此.....
內艙裡,隱隱傳來兩個孩子的低語聲。
“張哥哥,張嘴。”
“謝謝你……芷若妹妹。”
“這個魚乾給你吃,可鹹了,下飯。”
“我不餓……你吃吧。”
“我不愛吃魚,真的。”
稚嫩的聲音,顯得格外乾淨,也格外脆弱。
張三豐放下碗,目光投向艙外。
那裡,江水滔滔,如同一條渾濁的黃龍。
他本意想要去尋那號稱神醫的胡青牛。
但卻被攔了回來,說不醫治非明教中人。
這天下之大,還有何處能救得了自己這個徒孫。
翠山啊翠山,當日為師冇有能護住你夫妻。
難道最終連你的子嗣也無法保全麼。
正當張三豐喟然歎息中。
空氣中,忽然飄來一股焦糊味。
張三豐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抖。
那是……火油的味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船頭。
極目遠眺。
隻見漢水下遊的拐彎處,原本平靜的江麵上,不知何時冒出了無數黑點。
那是船。
數十艘掛著黑黃旗幟的快船,正順風順水,破浪而來。
而在更近處的幾處外圍塢舍,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火光沖天,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血紅色。
哭喊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,順著江風,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“大江幫……”
張三豐認得那麵旗幟。
這兩日在塢舍,他也冇少聽周子旺抱怨過這個勾結官府、橫行霸道的幫派。
隻是他也冇想到,對方手段會這麼絕。
這是要趕儘殺絕,不留活口。
“敵襲!!!”
淒厲的銅鑼聲終於響徹了整個蘆葦蕩。
周子旺那艘破舊的指揮船上,那個黑臉漢子正手持鋼叉,聲嘶力竭地吼著。
然而,太晚了。
那些剛剛投奔而來的流民,那些心懷鬼胎的水匪,在這一刻徹底亂了套。
有的想跑,有的想搶東西,有的嚇得癱軟在地。
張三豐歎了口氣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內艙。
兩個孩子還在說話,似乎並未察覺到外麵的滅頂之災。
“道法自然……可這世道,為何總是不讓人清淨?”
老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道袍。
他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裡,陡然間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精芒。
那是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——宗師氣度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