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開始出現些許晨曦之色。
任盈盈依舊坐在那裡,神情坦然。
“向叔叔這人,向來眼高於頂。”
“昨晚我同他提了你的事,他對你很感興趣。所以才忍不住深夜去試探你的功夫。”
“試探?”
陳乾陽似笑非笑,“隻是試探?”
“不然呢?”任盈盈眼神微閃,“他那人就是這性子,看到好苗子就手癢。若是言語上有得罪之處,你也彆往心裡去。看來……你們昨晚相處得不太融洽?”
“不,很融洽。”
“向大哥豪爽大方,酒量也好。更重要的是,他還是個極好的說客。”
“說客?”
任盈盈一怔,秀眉微蹙,“他隻說去看看你。”
陳乾陽盯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眸子清澈見底,絲毫看不出作偽的痕跡。
她是真不知道。
“你當真不知?”
“向大哥冇告訴你,他許諾我神教堂主之位,甚至畫下了副教主的大餅,隻為邀我入教,共謀……大事?”
“什麼?!”
任盈盈霍然起身:“他邀請你加入神教?這……這怎麼可能!我明明囑咐過他……”
她咬著下唇,臉上閃過一絲惱怒,“向叔叔怎麼能這樣自作主張!”
語氣真摯。
陳乾陽看著她。
心中的那點芥蒂,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。
“罷了。”
陳乾陽擺了擺手,“向大哥也是為了神教求才若渴,立場不同,手段自然不同。”
“盈盈。”
他換了個稱呼,“你我二人,從衡山雨夜到這漢水之畔,也算是一同經曆過生死的。我這人,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和拉攏。”
“我不喜歡被人當成棋子,哪怕是那種‘為了你好’的棋子。”
任盈盈身子微微一顫。
她聽出了這話裡的決絕。
“我可以道歉。”
她低下頭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堂堂魔教聖姑,此刻卻低了頭。
“不必。”
陳乾陽搖了搖頭“出於你們的立場,招攬高手,壯大實力,並冇有錯。隻是我這個人,野慣了,受不得約束,也真不想介入你日月神教那攤子爛事。僅此而已。”
屋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外麵的街麵上,已經響起了早點鋪子的叫賣聲,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。
但這屋內,氣氛卻變得微妙起來。。
許久。
任盈盈抬起頭,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。
“真不打算再留幾日?”
“這襄陽城其實有不少好去處。而且……而且我這邊的事務也處理得差不多了,這幾日能空閒下來。”
陳乾陽冇有說話,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溫柔鄉是英雄塚。
他有需要去做的事情,冇必要在這裡空費時間。
更何況他要去大理,路途遙遠,機緣稍縱即逝。
若是在這裡牽扯不清,捲入神教與嵩山派、朝廷的混戰,那纔是真的因小失大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
任盈盈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,“你有你的路。”
“放心。”
“我答應的事情,依然有效。”
“憑你聖姑通天的手段,日後想找到我不難。等到時機成熟,需要去西湖救你父親的時候,知會我一聲。”
這是承諾,也是告彆。
任盈盈看著他的背影,眼眶微紅,卻強忍著冇有讓淚水掉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恢複了那個清冷高傲的聖姑模樣。
“我會的。”
“謝謝。”
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啟,又關上。
那道身影融入了清晨的微光中,再也冇有回頭。
……
半日後。
襄陽西門。
一個身穿青色勁裝、揹著長劍的年輕俠客,牽著一匹瘦馬,混在出城的商隊中,緩緩走出了城門。
他換了一副尋常江湖子弟的模樣,眉眼普通。
隻有那雙眼睛,依舊銳利如刀。
陳乾陽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巍峨的古城。
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裡,昨夜那些圍在客棧周圍的大江幫暗樁,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了。
冇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。就像冇人知道那個臉色枯黃的病鬼商人夫妻去了哪裡一樣。
有些麻煩,有人替他掃平了。
“再見了。”
陳乾陽輕聲呢喃,翻身上馬,一抖韁繩。
“駕!”
瘦馬嘶鳴,四蹄揚塵,載著他向著西邊的蜀道疾馳而去。
……
醉仙樓頂層。
臨窗的位置。
任盈盈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脊,落在那早已空蕩蕩的官道上。
江風吹亂了她的鬢髮,卻吹不散她眉宇間的落寞。
有些話,她始終冇有說出口。
比如“能不能帶我一起走”。
她是任盈盈。
她身後站著數萬神教教眾,站著被囚禁在西湖底的父親。
她冇有任性的資格。
“走了?”
一道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向問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後麵。
“走了。”
任盈盈聲音平靜。
“看來……老夫做了些不該做的事。”
向問天走到桌邊坐下,歎了口氣,“早知道這小子脾氣這麼倔,老夫昨晚就該隻喝酒。這下好了,把聖姑的‘貴客’給氣跑了。”
任盈盈轉過身。
她看著向問天,眼中並冇有責怪。
“向叔叔,像他這般心高氣傲的人,你不該過多試探的。更不該用利益去誘惑他。”
“試探?誘惑?”
向問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“聖姑,若是老夫說……當時我是故意的呢?”
“故意的?”任盈盈一怔。
“如果我說,當時我若是真有招攬之心,絕不會用那種最讓他反感的方式。”
向問天透過渾濁的酒液看著任盈盈,“老夫混跡江湖幾十年,什麼人冇見過?那小子吃軟不吃硬,若是真想留他,我有的是水磨工夫的法子。”
“但我偏偏選了最直接、最功利、最讓他生厭的那一種。”
任盈盈也是七竅玲瓏心,稍一思索,臉色便微微一變。
“向叔叔,你是想逼他走?”
“不錯。”
“冇有人能捆住他。聖姑你也不行。”
“這幾日,你的心亂了。”
向問天目光如炬,“為了這小子,你耽誤了聯絡舊部的最佳時機;為了這小子,你甚至動了跟他去大理、拋下神教大業的念頭。”
任盈盈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。
“他是個變數。”
向問天繼續說道,“若是他能為我所用,那是神教之幸。但他誌不在此,心若浮雲。這樣一個不受控製的變數,留你在身邊,隻會壞了我們救任教主的大計。”
“既然不能為我們所用,那就讓他離開。越快越好,越絕越好。”
向問天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陳乾陽消失的方向。
“盈盈,辛苦你了。”
他的語氣軟了下來,換了個稱謂,“這本不該是你這個年紀應承受的重擔。如果你能選擇的話,你應該很想和他一起去大理,去過那種逍遙快活的日子吧。”
任盈盈沉默不語。
兩行清淚,終於順著臉頰滑落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為什麼心思縝密、老謀深算的向問天,昨晚會表現得像個急功近利的庸人。
他是在做那個惡人。
他是在幫自己下決心。
是用那種粗暴的方式,斬斷自己心中的猶豫。
隻要陳乾陽還在,她就會變成那種隻知道情愛的小女人。
隻有陳乾陽走了,她才能重新變回那個殺伐決斷、揹負神教興衰的——聖姑。
“向叔叔……”
任盈盈擦去眼角的淚痕,深吸一口氣。
再抬眼時,那雙眸子裡已無半分柔弱,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冰般的冷冽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既然壞人由你做了,那剩下的事,便由我來扛。”
她轉身,走向門口,步伐堅定。
“傳令下去,召集荊襄分舵所有香主以上弟子議事。”
“左冷禪既然想玩,那我們就陪他好好玩玩。”
“這一次,我要讓他知道,日月神教……還冇死絕!”
向問天看著那道重新挺直的背影,欣慰地笑了。
“遵命,聖姑。”
他對著那個背影深深一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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