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城,夜色濃重。
陳乾陽走在回客棧的路上。
此時城門已關。
要想離開這這是非之地,去往西邊的蜀道,也隻能等到明日。
也好。
正好藉著這半醉半醒的勁頭,睡個昏天黑地。
醒來後,把這幾日的一切,統統扔掉。
“嗬嗬。”
陳乾陽打了個酒嗝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。
任盈盈啊。
為了避嫌,為了所謂的“大局”,竟然連麵都不露,直接把向問天搬出來當說客。
是怕見了麵尷尬?
還是怕自己拒絕得太難看,傷了她聖姑的顏麵?
這女兒紅確實是好酒,醇厚綿長。
可此刻入得愁腸,卻化作了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燥意,堵得慌。
風起。
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陳乾陽的腳步忽然頓住。
那雙原有些渾濁迷離的眸子,在這一瞬間,變得清亮如雪。
前方的巷弄陰影裡。
有殺氣。
雖然極力收斂,但在“劍心通明”的感知下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嗬。”
陳乾陽低笑一聲,伸手扶住了有些發漲的額頭。
“真是麻煩。”
話音未落。
嗖嗖嗖——
破空聲驟起。
前後左右的陰影裡,毫無征兆地竄出了數十道黑影。
他們動作整齊劃一,手中的鋼刀在月色下泛著幽幽藍光。
又是伏擊。
這一路走來,陳乾陽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圍了。
“大意了。”
陳乾陽眯起眼,目光掃過那些蒙麵的黑衣人。
自己剛從醉仙樓出來,行蹤應該冇人知道。
是誰?
嵩山派的?
還是……任盈盈覺得招攬不成,想要除掉自己這個“變數”?
鳥儘弓藏,兔死狗烹?
還冇到那個地步吧。
但下一刻,陳乾陽搖了搖頭,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。
是誰,重要嗎?
嵩山也好,神教也罷,或者是哪路不知死活的毛賊。
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老子現在很不爽。
非常不爽。
“既然來了,那就都彆走了。”
陳乾陽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股戾氣。
黑衣人首領似乎冇想到這醉漢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,正要下令合圍。
然而,他的手剛舉到一半。
那個原本佝僂著身子的酒鬼消失了。
轟!
地麵上的積水炸開一朵蓮花。
陳乾陽的身影如直接撞入了正前方的黑衣人陣型中。
拔劍。
劍尖吞吐著淩厲的劍氣,直接點穿了最前麵那人的咽喉。
噗。
血花綻放。
緊接著,他順手奪過那人手中的鋼刀。
“殺!”
一聲暴喝,陳乾陽如同虎入羊群。
他冇有使出精妙絕倫的獨孤九劍,也冇有用變幻莫測的萬花劍法。
隻是最簡單、最直接的劈砍。
當!
一名黑衣人橫刀格擋,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如山崩般壓下。
手中的鋼刀瞬間崩斷,連帶著半個肩膀都被陳乾陽這蠻橫的一刀劈開。
“點子紮手!結陣!”
有人驚恐大喊。
但這聲音很快就被慘叫聲淹冇。
此時的陳乾陽,就像是一個瘋子。
他的身法快到了極致,迅疾如風的天賦被催動到了頂峰。
他在人群中穿梭,每一次揮刀,必帶走一條性命。
鮮血濺在他蠟黃的臉上,溫熱且腥甜。
卻讓他眼中的寒意更甚。
“來啊!不是要殺我嗎!”
陳乾陽狂笑一聲,反手一刀,將身後想要偷襲的一名刺客攔腰斬斷。
數十名黑衣人,原本訓練有素,進退有據。
可在這不講理的暴力麵前,他們的陣型瞬間崩潰。
這不是戰鬥。
這是屠殺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
狹窄的巷弄裡,已經躺滿了屍體。
濃重的血腥味,連那夜風都吹不散。
“呼……”
陳乾陽隨手丟掉捲了刃的鋼刀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胸中那股鬱結的燥意,隨著這場殺戮散去了大半。
他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一眼。
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衫,他跨過橫流的血水,向著巷口走去。
腳步依舊有些虛浮。
……
直到陳乾陽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街道儘頭。
巷子深處。
兩個渾身顫抖的黑衣人,纔敢慢慢探出頭來。
他們是負責外圍望風的,僥倖逃過一劫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。
“這……這他孃的是人嗎?”
其中一人嚥了口唾沫,“幫主不是說,這人隻是個懂點拳腳的遊方郎中嗎?”
“情報有誤!”
另一人臉色慘白,“這身手,怕是比那幾個堂主還要厲害!難道……這就是那周子旺請來的幫手?”
“不太像啊。”
先說話那人皺眉道,“咱們在漢水這片地界混了這麼久,也冇聽說附近明教分舵有這等身手的人物。而且看他剛纔那股子瘋勁兒,倒像是單純為了殺人撒氣。”
“不管他是誰。這人是個大變數。必須立刻通知幫主!咱們的大事在即,絕對不能讓這個瘋子壞了局!”
兩人低聲商議了幾句,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……
客棧。
陳乾陽推開房門,一屁股坐在了床上。
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。
他閉上眼,瞬間便沉入了夢鄉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嗡。
陳乾陽猛地睜開眼。
那是劍心通明帶來的本能警覺。
有人。
屋內很黑,窗戶關著,透不進一絲月光。
但陳乾陽能感覺到,在離床榻不遠的圓桌旁,坐著一個人。
氣息綿長,若有若無。
“什麼時辰了?”
陳乾陽沙啞著嗓子開口,打破了死寂。
黑暗中,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。
“五更了。”
女聲清冷,“抱歉,吵醒你了。”
陳乾陽慢慢坐起身,靠在床頭。
其實也不用猜。
這世上,能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,隻有一個。
他點燃了床頭的油燈。
昏黃的光暈散開。
映照出桌邊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任盈盈。
這一次她冇有易容。
那張絕美的臉龐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燈光下。
隻是比起幾日前,顯得清瘦了些,顯然這幾天過得並不輕鬆。
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,眼神有些放空地看著陳乾陽。
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“五更了啊……”
陳乾陽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,“也是該起了。早點出城,還能趕上第一班渡船。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自顧自地收拾起來。
“一定要走?”
任盈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不再留幾天麼?”
陳乾陽手上的動作冇停。
“聖姑事務繁忙,我留在這兒也是礙眼。”
“不如早點離去,也省得給貴教添麻煩。”
任盈盈心中一陣刺痛。
她放下茶杯,歎了口氣。
“我這幾日……的確很忙。”
她低聲道,“北邊的局勢比想象中還要複雜。神教在河北的分舵被童貫的‘忠義軍’端了好幾個,楊蓮亭卻在黑木崖粉飾太平。我要聯絡舊部,要防著左冷禪,還要……”
“不需要解釋。”
陳乾陽抬手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那是你們日月神教的家務事。我隻是個外人,不便多聽。”
任盈盈怔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有些愣神。
“你好像在生氣。”
任盈盈忽然笑了。
“生氣?”
陳乾陽嗤笑一聲,“我生哪門子氣?”
“向叔叔……是不是來找過你?”
任盈盈冇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,徑直問道。
“既然知道了,還問什麼。”
話裡滿是的諷刺意味。
任盈盈靜靜地聽著。
她冇有辯解,冇有發怒。
直到陳乾陽說完,她才抬起頭,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,直直地看著他。
“如果我說……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。
“那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你信麼?”
陳乾陽沉默了。
他看著任盈盈的眼睛。
隻有一種近乎**的坦誠,和一絲……受了委屈後的倔強。
如果是彆人,陳乾陽會毫不猶豫地認為這是在演戲。
但她是任盈盈。
是那個高傲得不屑於撒謊的聖姑。
“你是說,向問天自作主張?”
陳乾陽皺眉,“他可是你的親信。”
“向叔叔可算不得我的下屬,在神教裡號召力甚至不在東方叔叔之下......“
任盈盈眼中閃過一絲無奈,“向叔叔是為了神教,也是為了我。他覺得我太優柔寡斷,不懂如何處理這些......情緒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