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。
向問天放下酒罈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。
“賢弟。”
他直視著陳乾陽的眼睛,“老哥哥我不說虛的。今日一試,你這武功、心機,乃至這份處變不驚的氣度,皆是上上之選。如今你已反出華山,算是無根浮萍。不知下一步,有何打算?”
來了。
陳乾陽心中冷笑。
這向問天明知故問。
任盈盈想必已經把自己要去大理的計劃告訴了他,他又何必多此一舉?
除非,他是想給自己指一條“明路”。
“打算?”
陳乾陽歎了口氣,眼神變得有些落寞,“還能有什麼打算?這次華山之事,讓我看透了這江湖的爾虞我詐。有些累了,隻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,隱姓埋名,了此殘生罷了。”
“糊塗!大丈夫生居天地間,豈能鬱鬱久居人下?更何況你正值弱冠,身懷絕技,怎能學那些酸儒去歸隱山林?”
他身體前傾,那股子“天王老子”的霸氣再次顯露出來,“賢弟,你看看這窗外!”
他大手一指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如今這天下,大勢已亂!外有蒙古韃子虎視眈眈,兵鋒直指中原;內有朝廷昏庸,童貫那閹狗為了攬權,竟然要收編江湖!各門各派心思各異,都在為了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爭得頭破血流。”
“這就是亂世!”
向問天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,“亂世出英雄!對於尋常百姓是劫難,但對於我們這些身懷武藝的男兒來說,這正是大展拳腳、建功立業的絕佳機會!”
“以賢弟的能耐,若是偏安一隅,那是暴殄天物!隻要你肯出山,跟著為兄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,“這江湖之大,必然有你揚名立萬的一席之地!”
圖窮匕見。
陳乾陽心中暗歎。這哪裡是請喝酒,分明是拉人頭來了。
“向大哥的意思……”
陳乾陽故作遲疑,試探道,“是想讓小弟加入日月神教?”
“正是此意!”
向問天也不遮掩,坦然道,“賢弟,我知道你出身名門,對我神教有些誤解。世人多稱我們為魔教,那是因為他們怕!他們誤解!”
“我教內部雖然魚龍混雜,的確有不少像楊蓮亭那樣的宵小之輩。但論及兄弟義氣,論及心誌之堅,卻遠勝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門大派!”
他越說越激動。
“而且,我神教冇有那些勞什子的門規戒律!隻要你夠強,你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!講求的就是一個隨性豁達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!這難道不正是賢弟你追求的逍遙嗎?”
“再者說。”
向問天壓低了聲音,語氣變得意味深長,“如今北方紛亂,神教核心弟子數萬,算上外圍的義軍和底層信徒,那便是十幾萬人馬!一旦時局有變,東方不敗若是不理世事,這股力量……便有燎原之威!”
“到時候,哪怕是改朝換代,也未可知!如此,纔不負男兒腰間帶吳鉤的願景啊!”
這番話,說得極有水平。
既有江湖義氣的感召,又有天下大勢的分析,甚至還隱晦地丟擲了“造反”的誘餌。
對於一般的熱血青年,這簡直是無法拒絕的致命誘惑。
可惜。
陳乾陽不是一般的熱血青年。
他隻是靜靜地聽著,麵上維持著沉思模樣,心中卻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。
不是因為向問天的野心。
而是因為向問天這個人,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。
自己的行蹤,尤其是那種神乎其技的易容術,這世上隻有一個人知道底細。
向問天能在襄陽精準地找到自己,甚至連自己會武功、性格如何都瞭如指掌,顯然是任盈盈全盤托出。
之前在夷陵城的客棧裡,任盈盈也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邀請過他去黑木崖。
當時被他以“不想捲入漩渦”為由拒絕了。
那時候,任盈盈表現得很淡然,甚至帶著幾分理解。
陳乾陽以為,那是屬於兩人之間的一種默契。
經曆了衡陽城的生死與共,經曆了逃亡路上的相濡以沫,他以為這種關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利益交換。
他甚至已經許下承諾,等拿到大理的機緣,就會回來幫她救任我行。
那是君子一諾。
可現在看來……
陳乾陽看著對麵唾沫橫飛、滿臉真誠的向問天,心中不禁嗤笑一聲。
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姑大人,終究還是冇把自己當成真正的“自己人”。
在她眼裡,自己或許隻是一把好用的劍,一個潛力巨大的打手。
既然感情牌冇打通,那就換個更有分量的人來做說客。
向問天,天王老子,江湖名宿。
讓他來招攬,既給了麵子,又展示了誠意。
這手段,很高明。
很理智。
也很……傷人。
“賢弟?賢弟?”
向問天見陳乾陽久久不語,以為他在權衡利弊,不由得催促道,“如何?隻要你點頭,老哥哥我保你一個堂主之位!日後若是大事可成,副教主的位置也是坐得的!”
陳乾陽回過神來。
他端起麵前那碗有些涼了的酒,看著碗中倒映出的那張陌生的的臉。
突然覺得這酒也冇那麼香了。
“向大哥。”
陳乾陽緩緩開口“小弟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但說無妨!”
“向大哥能找到我,可是受了盈盈……聖姑的指點?”
向問天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一笑:“那是自然!若非聖姑極力推薦,老夫也不知這江湖上還有你這般人物。聖姑對你可是看重得很呐,特意囑咐老夫,一定要把你留住。”
“看重……”
陳乾陽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這種“看重”,就像是掌櫃的看重一個能乾的夥計,或者是將軍看重一匹神駿的戰馬。
唯獨不像是一個女人看重一個男人。
“向大哥。”
陳乾陽放下酒碗,直視著向問天,眼中的醉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“多謝向大哥美意。”
“也多謝……聖姑的‘看重’。”
“隻是,陳某這人,生性散漫慣了,受不得約束。不管是華山還是神教都是一樣的。”
向問天臉色微變:“賢弟這是要拒絕?”
“不是拒絕。”
陳乾陽站起身,“是陳某有自知之明。這天下的渾水太深,陳某還不想陷得太深。”
“至於聖姑那邊……”
陳乾陽頓了頓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煩躁。
他本想說“請轉告她,不必費心機了”,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何必呢?
人家是聖姑,是未來的教主繼承人。
這種權衡利弊、本就是她從小耳濡目染的生存之道。
是自己太矯情了。
把那幾日的生死與共,看得太重。
“算了。”
陳乾陽搖了搖頭,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,“這頓酒,算我請向大哥的。畢竟讓向大哥白跑一趟,心中有愧。”
“賢弟!”向問天猛地站起身,想要伸手阻攔。
“向大哥,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。”
“若日後神教真有燎原之日,陳某自會在江湖一隅,為向大哥賀。”
說完,他推門而出,頭也不回地走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。
隻留下向問天一人站在雅間內,看著那扇晃動的木門,眉頭緊鎖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
向問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“怎麼突然翻臉了?”
他搖了搖頭,重新坐下,端起酒罈猛灌了一口。
“真是個怪人。明明有著一身絕世武功……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厲。
“算了,不動他便是。”
“隻是可惜了這把好劍啊。”
向問天長歎一聲,將壇中烈酒一飲而儘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