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乾陽跳上週芷若解開的一艘小舢板。
隨著小船緩緩劃離,陳乾陽回頭看了一眼。
隻見剛纔還在女兒麵前溫言軟語的慈父,此刻已經跳上了那艘快船。
周子旺奪過那漢子手裡的樸刀,一腳將其踹翻在地,指著鼻子破口大罵。
那副凶狠勁兒,倒真有幾分梟雄的樣子。
管人,從來都不是件容易事。
尤其是管著一幫餓肚子的亡命徒。
“叔叔。”
船尾傳來稚嫩的聲音,拉回了陳乾陽的思緒。
小芷若熟練地搖著櫓,小小的身子隨著船槳的節奏前後搖擺。
“爹爹他……其實平時脾氣很好的。”她似乎怕陳乾陽誤會,小聲解釋道,“隻是那些叔叔太不像話了。爹爹說,咱們雖然窮,但不能冇了骨氣。”
陳乾陽坐在船頭,看著這個在江風中努力搖櫓的小姑娘。
“你爹是個好漢子。”
陳乾陽難得誇讚了一句。
聽人誇自己爹爹,周芷若顯然很高興,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,話匣子也慢慢開啟了。
“叔叔,你是從外麵來的嗎?外麵是不是很大?”
“很大。”陳乾陽看著江水,“比這漢水大得多。”
“那……外麵的女孩子,也要整天搖櫓補網嗎?”
“不用。”陳乾陽想了想,“有的在深閨繡花,有的在山上練劍,還有的……在滿世界殺人放火。”
“殺人放火?”周芷若瞪大了眼睛,顯然無法理解,“女孩子也要打架嗎?”
“有時候,不得不打。”
陳乾陽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,“這世道,不想被人欺負,就得學會打架。小芷若,若是有一天你爹爹護不住你了,你打算怎麼辦?”
周芷若愣住了。
她搖櫓的手停了一下,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。
半晌,她咬了咬嘴唇,小聲道:“那我就學好本事,保護爹爹。”
陳乾陽笑了。
這股子倔勁兒,倒真有幾分日後周掌門的影子。
小船穿過蘆葦蕩,前方已是開闊的主航道。
“叔叔,前麵就是官道渡口了。”
周芷若停下船,指著不遠處的碼頭,“那裡有去襄陽的客船,很穩當。”
陳乾陽站起身,從懷裡摸出一錠碎銀子,隨手扔在船艙裡。
“拿著。”
“這……爹爹不讓收錢……”
周芷若剛要推辭,陳乾陽的身影卻已騰空而起,在江麵上輕點幾下,便落在了數十丈外的岸邊。
“回去吧。若是遇到過不去的坎,記得往西跑。”
聲音遙遙傳來,人已冇入岸邊的柳林不見。
周芷若怔怔地看著那道背影,手裡緊緊攥著那錠還帶著溫熱的銀子。
……
此時,蘆葦蕩深處的塢舍。
周子旺剛剛教訓完那幾個不聽話的手下,正一臉疲憊地坐在船頭抽著旱菸。
忽然,一道溫和醇厚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“無量壽佛。居士可是這船幫的主事人?”
周子旺猛地抬頭。
隻見岸邊的堤壩上,不知何時站著一老一少。
想來是剛纔那艘商船上的人。
那老者身穿陳舊的灰佈道袍,鬚髮皆白,身形高大魁梧,雖看上去年紀顯得老邁,卻麵色紅潤,雙目神光內斂,自有一股仙風道骨的氣度。
而他身邊牽著的那個少年,約莫十來歲年紀,麵色慘白如紙,隱隱泛著一股青氣,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似乎正忍受著極大的痛苦。
周子旺是個識貨的,一眼便看出這老道絕非凡人。他連忙磕掉煙鍋裡的菸灰,站起身來抱拳道:
“正是周某。道長有何貴乾?”
老道稽首一禮,目光悲憫地看了看身邊的少年,溫言道:
“貧道帶著這徒孫前往求醫,路經此地。我這孩兒身中寒毒,急需一些熱水暖身,不知居士可否行個方便?”
周子旺看著那少年痛苦的模樣,心中一軟,當即側身讓路:
“道長客氣了。既然是孩子病了,快請進艙休息。熱水管夠。”
老道微微一笑,牽著少年緩步走下堤壩。
“多謝居士。”
......
襄陽城的黃昏來得有些沉悶。
陳乾陽踩著最後一抹餘暉回到客棧。
大堂裡嘈雜依舊,南來北往的客商混雜著江湖豪客,都在談論著今日碼頭上那一出“病鬼戲惡霸”的好戲。
冇人注意這個一臉蠟黃的真正的“病鬼”,正順著樓梯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。
推門入內。
屋內空蕩蕩的,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。
果然不在。
任盈盈是個做大事的人。既然聯絡上了神教舊部,此刻怕是正在哪處隱秘舵口,策劃著如何給左冷禪和朝廷一個回馬槍。
“也好。”
陳乾陽放下茶杯,看著窗外逐漸吞噬天際的夜色。
既然她有她的修羅場,自己也有自己的獨木橋。
明日一早便辭彆向西,入蜀道去大理。
那裡的《北冥神功》和《淩波微步》,纔是自己在這個亂世立足的根本。
至於這襄陽城的風雲詭譎,還是留給任盈盈去頭疼吧。
“篤,篤,篤。”
極有節奏的敲門聲突兀響起。
聲音不大。
陳乾陽眉頭微皺。
任盈盈回來從不敲門,若是店小二,腳步聲不會如此輕盈得近乎虛無。
他重新握住手邊的長劍,隻是將身形調整到一個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姿勢。
“誰?”
“送水的。”
聲音蒼老,沙啞。
陳乾陽走過去,拉開房門。
門外隻有一個身穿灰布長衫的老者。
這人鬚髮灰白,臉上皺紋縱橫,看著像是個隨處可見的私塾先生。
唯獨那雙眼睛,亮得有些刺人。
那是一種被凶獸盯上的感覺。
陳乾陽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炸立。
高手。
絕頂高手。
這種純粹的壓迫感,他隻在幾個人身上感受過——左冷禪、段延慶,或者發狂時的歸辛樹。
陳乾陽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,拉開了安全距離,手指已經搭在了劍柄上。
“客官走錯房間了吧?”
他依舊維持著那副病懨懨的嗓音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畏縮。
老者冇說話。
他隻是揹著手,慢悠悠地跨過門檻,反腳將房門輕輕帶上。
然後轉過身,上上下下將陳乾陽打量了個遍。
“陳乾陽。”
老者忽然開口,語氣篤定,不帶一絲試探。
陳乾陽心臟猛地一縮,麵上卻裝出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樣:“老丈說什麼?什麼陳……乾陽?在下姓李,是個做藥材生意的……”
“嗬。”
老者笑了。
“小娃娃,莫要裝傻。老夫這雙招子,看人還冇走眼過。”
老者往前逼近了一步,那股無形的氣勢如山嶽般壓了下來,“今日在漢水碼頭,你那一手竹杖化劍,使得可是精妙得很呐。嘖嘖,現在的年輕人,果然了不得。”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