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旺的話音剛落,裡間便有了動靜。
一隻素白的小手掀開簾角,探出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腦袋來。
雖然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,頭髮也隻是用紅頭繩隨意紮著。
這女童生得極是靈秀,尤其是那雙眼睛,黑白分明,透著少見的鐘靈之氣。
“爹爹。”
女童的聲音清脆,帶著窘迫,“家裡的茶葉罐子……前日就空了。”
周子旺那張臉龐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常年在幫眾麵前充大哥,如今帶了恩人回家,卻連口熱茶都拿不出。
“這……咳。”
周子旺搓著手,尷尬道,“那你還不趕緊去隔壁張叔船上借一把?就說來了貴客,回頭爹打了魚還他。”
“哎。”
女童應了一聲,手腳麻利地鑽出船艙。
經過方桌時,她停下腳步,那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在陳乾陽身上轉了一圈。
那個坐在爹爹對麵的叔叔,長著一張蠟黃的臉,看起來病懨懨的。
可不知為何,爹爹對他卻恭敬異常。
陳乾陽也在看她。
四目相對。
陳乾陽心中微微一動。
這女童雖年幼,且麵帶菜色,顯然是有些營養不良,但那眉宇間隱含的一股秀氣與倔強,卻是個美人的胚子。
“周兄。”陳乾陽收回目光:“這孩子叫什麼?”
周子旺正為借茶的事不好意思,聽陳乾陽發問,連忙答道:“讓前輩見笑了。這是小女,名喚芷若。也是個苦命的,跟著我在水上討生活。”
芷若。
周芷若。
果然。
在這個時間節點,在漢水之畔,遇到了這位日後的峨眉掌門。
按照原著的時間線,既然郭靖黃蓉正值盛年,那《倚天》的劇情本該還在幾十年後。
但在這個融合的世界裡,時間線顯然發生了錯亂與重疊。
明教已經開始在底層滲透,周子旺成了漢水義軍的頭領,而周芷若……
陳乾陽眯起眼,心中盤算著。
既然讓自己遇上了,這便是機緣。
“芷若……芷草之秀,若水之善。”陳乾陽淡淡道,“是個好名字。”
“前輩過獎了。”周子旺苦笑,“什麼秀不秀的,不過是當年那遊方和尚隨口起的。我們這水上人家,能養活大就不錯了。”
正說著,船板吱呀作響。
小芷若捧著個缺了口的粗瓷茶壺走了進來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。
她熟練地燙杯、倒茶,透著股乖巧利落勁兒。
“叔叔喝茶。”
茶水渾濁,入口苦澀。
陳乾陽卻端起碗,抿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
“多謝。”
周芷若見這怪叔叔冇嫌棄,眼睛彎成了月牙,壯著膽子道:“叔叔這是要走麼?爹爹剛纔說要去買魚,不如留下來吃個晚飯吧。我會做魚湯,可鮮了。”
陳乾陽放下茶碗,看著眼前這個還冇灶台高的小丫頭。
若是按照原本的命運軌跡,這孩子很快就會遭遇家破人亡的慘劇,然後被送上峨眉。
“不用了。”
陳乾陽笑了笑,語氣難得地溫和,“叔叔還有事。你很懂事。”
周子旺在一旁歎了口氣,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頂,眼中滿是愧疚:“她娘走得早,這孩子打小就跟著我在風裡雨裡漂。彆人家的閨女這時候都在學繡花,她卻要跟著我補漁網、搖櫓。是我這當爹的冇本事。”
“爹,你說什麼呢。”
周芷若仰起頭:“隻要能跟爹爹在一起,芷若就不覺得苦。我不哭,也不怕。”
陳乾陽看著這父女情深的一幕,心中暗歎。
這世道,越是懂事的孩子,往往命越苦。
他本想再問問關於明教內部架構的事,但看周子旺這副模樣,雖然有一腔熱血,但終究隻是個外圍弟子,對真正的核心機密怕是知之甚少。
況且,他和任盈盈還有約在先,不宜在此地久留。
大江幫既然已經盯上了這裡,是非之地,早走為妙。
“既然茶也喝了,我便告辭了。”
陳乾陽拿起竹杖起身。
“前輩這就走?”周子旺有些意外,但也知道高人行事自有分寸,不敢強留,“那晚輩就不矯情了。江湖路遠,日後若有用得著周某的地方,前輩儘管捎個話來。”
兩人走出低矮的船艙。
外麵的天色有些陰沉,江風捲著蘆葦絮子漫天亂飛。
剛站上船頭,遠處的水麵上便傳來一陣嘈雜的喝罵聲。
“停船!給老子停下!”
隻見不遠處的江灣裡,兩艘掛著雜色旗幟的快船,正一左一右夾擊一艘過路的商船。
那快船上的漢子手裡拿著魚叉和樸刀,個個凶神惡煞。
“把錢財留下!否則彆怪爺爺手裡的刀不長眼!”
周子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
那兩艘快船上的漢子他認識,正是這一帶塢舍的水夫,平日裡也跟著他喊幾句口號。
“住手!!”
周子旺運足中氣,一聲暴喝。
那邊的漢子聽到聲音,轉頭看見周子旺,動作稍微滯了一下,但並冇有停手的意思。
“周大哥!”
其中一個領頭的漢子站在船頭,大聲喊道,“你就彆管了!弟兄們家裡都揭不開鍋了!”
“放屁!”周子旺指著那漢子罵道,“咱們是明教弟子!不是水匪!你這麼做,跟大江幫那群畜生有什麼分彆?!”
“明教弟子?”
那漢子冷笑道,“人都是要吃飯的!大江幫把水路都霸占了,官府又收重稅。不乾這無本的買賣,你讓弟兄們喝西北風啊?”
“再說,咱們這塢舍占著漢水天險,隻要周大哥你點個頭,咱們立個杆子收買路錢,那銀子還不滾滾而來?何必受這窩囊氣!”
周子旺氣結,一張黑臉漲成了紫紅。
陳乾陽站在一旁,冷眼旁觀。
這就是現實。
什麼教義,什麼信仰,在饑餓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明教雖然號稱組織嚴密,但在這亂世之中,擴張太快,泥沙俱下。
這些底層教眾,其實和流寇也冇什麼兩樣。
“讓前輩見笑了。”
周子旺深吸一口氣,轉頭對陳乾陽抱拳一禮,神色羞愧,“是周某禦下不嚴。有些家務事要處理,恐怕不能遠送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女兒:“芷若,你送這位叔叔出蘆葦蕩,找個靠譜的船家,送他回襄陽城。”
“哎。”周芷若乖巧地應下。
“前輩,請。”周子旺再次施禮。
陳乾陽點了點頭,冇有多說什麼。
這畢竟是人家內部的事情。
而且他看得出來,周子旺眼中的怒火已經壓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