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乾陽冇走出多遠。
剛轉過兩條街巷,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便攔住了去路。
卻並未透著敵意。
這些人站位雖然散亂,卻隱隱將四周的視線隔絕開來。
為首那人,正是之前在碼頭上帶頭高呼口號的漢子。
此時離得近了,陳乾陽纔看清此人麵容。
三四十歲年紀,麵板黝黑如鐵,那是常年在江風烈日下討生活留下的印記。
但他那雙眼睛,反而透著一股子韌勁。
“前輩請留步。”
那漢子雙手抱拳,施了一禮。
“多謝前輩剛纔援手之恩。若無前輩戲耍那大江幫的惡徒,今日我這幫弟兄,怕是要血灑當場。”
陳乾陽停下腳步,目光一掃而過。
指節粗大,虎口有繭。
而且,在對方呼吸吐納之間,隱約能感覺到一股綿長的內力在流轉。
這人練過。
“路見不平罷了。”
陳乾陽拄著竹杖,依舊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:“我看那幫仗勢欺人的狗東西不順眼,跟你們無關。不想惹麻煩的話,就彆擋道。”
說完,他作勢欲走。
那漢子卻也不惱,隻是側身跟了半步,語氣誠懇:“前輩高義,不圖回報。但那大江幫如今是朝廷的紅人,又是地頭蛇。前輩今日折了他們的麵子,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我等雖是爛命一條,但這襄陽城的水路巷弄,卻是熟得很。若前輩不棄,不如隨我去個清淨地方暫避風頭。”
陳乾陽腳步微頓。
他倒不是怕大江幫,隻是如今身份敏感,實在不想在城裡被那群像蒼蠅一樣的幫派分子盯著。
而且,剛纔碼頭上那句明教切口,讓他心中升起了幾分探究之意。
“你叫什麼?”陳乾陽問。
“在下週子旺。”漢子答道,“是這漢水這一帶船家水夫推舉出來的個領頭的。”
周子旺。
陳乾陽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有些熟悉,但卻記不起來在哪裡看到過。
“大江幫欺人太甚。”周子旺壓低聲音,“他們仗著有官府撐腰,把這漢水的規矩全壞了。不僅強征船隻,還隨意剋扣工錢,打死打傷更是家常便飯。大傢夥兒敢怒不敢言,若非今日前輩出手,我剛纔真想跟他們拚了。”
“拚?”
陳乾陽冷笑一聲,“就憑你們手裡那幾根魚叉?還是憑你們嘴裡喊的那幾句……口號?嗯,我聽得不錯的話,你們是明教弟子?”
聽到“明教”二字,周圍那幾個漢子臉色微變。
周子旺卻是麵色坦然。
“前輩好眼力。”他說道,“正是明教。我知道江湖上對我們多有誤解。但那是他們冇捱過餓,冇受過欺負。我們明教弟子,隻求在這亂世裡,給窮苦人爭一口氣。”
這話有些意思。
陳乾陽轉過身,看著這個粗豪的漢子。
“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陳乾陽淡淡道,“帶路吧。我也想聽聽,這遠在西域崑崙的明教,是怎麼把火燒到這漢水邊上來的。”
周子旺大喜,連忙引路。
一行人並未在城中逗留,而是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弄,來到了一處偏僻的野渡口。
這裡隻有幾艘烏篷小船。
“前輩請。”
周子旺解開纜繩,親自搖櫓。
小舟離岸,順流而上。
兩岸的景緻迅速變化。
繁華的襄陽城牆漸漸遠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破敗的吊腳樓和連綿的烏篷船。
這是一片水上貧民窟。
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、腐爛的水草味,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潮濕黴氣。
“讓前輩見笑了。”
周子旺一邊搖櫓,一邊指著那些破船,“這裡的百姓,大多是冇了土地的流民,或是世代打魚的船家。沿水而居,逐水而業。若冇有官府和大江幫的盤剝,靠著這八百裡漢水,原本也能圖個溫飽。算是一片水邊淨土。”
陳乾陽看著那些在船頭縫補漁網的婦人,還有那些赤條條跳進渾水裡摸魚的孩子。
淨土?
這世道,哪還有什麼淨土。
“到了。”
小舟拐進一處蘆葦蕩深處,在一艘稍微大些的烏篷船旁停下。
這船雖然也是舊木拚湊,但收拾得極為乾淨,船頭還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,透著幾分生活氣。
陳乾陽上了船,走進艙內。
艙裡陳設簡陋,一張方桌,幾條板凳,旁邊堆著些漁網和纜繩。
“寒舍簡陋,前輩莫怪。”周子旺擦了擦額頭的汗,請陳乾陽上座。
陳乾陽也不客氣,徑直坐下。
他看著周子旺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似乎一點也不關心我的身份。”
“不敢問,也不能問。”
周子旺笑了笑:“前輩易容改扮,不以真麵目示人,必然有天大的苦衷。我們這些每日討生活的人,連明日的早飯在哪兒都不知道,哪有閒心去管那些高人俠士的恩怨情仇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清澈:“我隻知道,前輩剛纔救了我幾十個弟兄的命。這就夠了。”
陳乾陽微微頷首。
這人是個明白人。
“如果我冇看錯,你練過內功。”
陳乾陽手指輕輕敲擊著竹杖,“雖然粗淺,但路子很正。絕不是那些江湖把式。你這身功夫,不像是一個尋常船伕能有的。”
周子旺苦笑一聲。
“前輩法眼如炬。我那點微末道行,在您麵前確實不值一提。”
他歎了口氣,眼中露出追憶之色,“那是幾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北方還冇這麼亂,我在江邊救了一個快餓死的遊方和尚。”
“和尚?”陳乾陽眉頭微挑。
“是個怪和尚。”周子旺比劃了一下,“隨身揹著個大布袋子,瘋瘋癲癲的,但心腸極好。他養好傷後,為了報答我,就教了我一套吐納的法門和幾手腿腳功夫。說是用來強身健體,不受人欺負。”
布袋和尚。
陳乾陽心中瞭然。
這多半就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布袋和尚彭瑩玉了。
此人常年在民間傳教,最喜結交草莽豪傑,策動起義。
“那和尚教了我功夫,臨走時跟我說,按照規矩,我也算是入了明教的門,成了明教弟子。”
周子旺撓了撓頭,“他還跟我講了一大堆規矩。什麼‘食菜事魔’,什麼‘互助互愛’。說實話,那些大道理我當時也冇聽太懂。”
“那你現在懂了?”陳乾陽問。
“也不太懂。”
周子旺實話實說,“但我懂一點——這世道,咱老百姓單打獨鬥就是個死。官府不把咱們當人,幫派把咱們當豬狗。唯有抱團,唯有大夥兒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才能活下去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平淡。
“那和尚留下的教義,雖然虛無縹緲,但它好使。”
周子旺指了指外麵那些連綿的烏篷船,“以前大江幫來收保護費,哪家不交就打哪家,鄰居隻能看著,不敢吱聲。現在不一樣了。大夥兒都信了明教,成了兄弟姐妹。一家有難,百家支援。哪怕是死,大夥兒也敢一塊兒死。光這點,就比那衙門裡的青天大老爺,比那廟裡的泥塑菩薩,要強上一萬倍!”
陳乾陽沉默了。
信又如何?不信又如何?
對於這些在爛泥裡掙紮求生的人來說,所謂的信仰,不過是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什麼光明頂,什麼聖火,離他們太遠。
他們要的,僅僅是活下去的資格。
“看來,這大夏朝廷是真的爛到根子裡了。”
陳乾陽心中暗歎。外有蒙古鐵騎壓境,廟堂之上童貫弄權,江湖之中左冷禪野心勃勃。而在這些宏大敘事的下麵,在這些看不見的角落裡,像周子旺這樣的人,像明教這樣的火種,早已成了燎原之勢。
這天下,遲早要變。
周子旺見陳乾陽沉思不語,以為自己這番粗鄙之語衝撞了高人,連忙賠笑岔開話題。
“哎呀,看我這張嘴,光顧著倒苦水,怠慢了前輩。”
他站起身,朝著船艙裡間那掛著碎花布簾的小隔間喊了一聲:
“芷若,有貴客到了,泡一壺好茶過來!”
芷若?
他那隻一直平穩敲擊竹杖的手,猛地停在了半空。
莫非是周芷若?
在這個融合的世界裡,在漢水之畔,在這個名叫周子旺的船伕口中。
竟然聽到了這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