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的窺視感,並不強烈。
卻瞞不過陳乾陽的感知
他眼角的餘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暴露了?
不可能。
他對係統的易容術有著絕對的自信。
除非是如東方不敗那般天人化生的高手,否則絕無看破的可能。
那麼,問題出在哪裡?
隻有兩種可能。
要麼是剛纔去見楊過時,招惹來的窺探。
要麼……
他抬眼看向任盈盈。
黑暗中,任盈盈正警惕地貼牆而立。
感受到陳乾陽的目光,她微微側頭,同樣帶著一絲審視。
顯然,她也想到了那一點。
那些所謂的死忠舊部,真的乾淨嗎?
陳乾陽冇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。
此時此刻,這種猜疑毫無意義,隻會動搖兩人之間的信任。
他心思微動,對著任盈盈做了個極其隱晦的手勢,指了指窗外,又指了指床榻。
隨即,他清了清嗓子,原本冷峻的聲線瞬間垮了下來。
“我說你這婆娘,大半夜的不睡覺,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乾嘛?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去襄陽,你是想累死老子不成?”
任盈盈一怔。
但她何等聰慧,瞬間便領會了陳乾陽的意圖。
原本清冷的語調也變得尖利了幾分。
“你也知道明日要趕路?剛纔不知是哪個死鬼,大半夜的還跑出去鬼混!把老孃一個人扔在這破客棧裡,若是進了賊人怎麼辦?”
“去去去,什麼鬼混。”
“我那是去前麵探探路。這世道兵荒馬亂的,不多長個心眼怎麼行?好啦娘子,莫怪莫怪,咱們這就歇息。”
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後。
兩人並排躺在了狹窄的床榻之上。
當然,隻是躺著。
兩人身體僵硬,涇渭分明。
這是一場賭博。
賭窗外那些人並冇有確認他們的身份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屋內的呼吸聲平穩而悠長,窗外的風聲依舊。
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那股窺視感終於消失。
“走了。”
任盈盈的聲音極低。
陳乾陽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,長出了一口氣,“看來咱們運氣不錯。那些人應該是盯著華山派的。我剛纔和楊過接頭,雖然避開了大部分耳目,但華山派如今就是個馬蜂窩,他們會懷疑每一個和華山派有接觸的人,並未真正認出我們。”
“好險。這說明左冷禪對華山的監控已經到了變態的地步。”
陳乾陽看著漆黑的床頂,淡淡道,“明日一早,我們混在出城的商隊裡往北走。隻要出了夷陵地界,到了江麵上,再換一副麵孔便是。”
“嗯。”
正事談完。
狹小的空間內,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。
剛纔為了演戲,兩人不得不躺在一張床上。
此刻危機解除,那股子旖旎和尷尬便如野草般瘋長。
陳乾陽能清晰地聞到身邊女子身上傳來的幽香,在這個充滿了黴味的客棧房間裡,顯得格外誘人。
而任盈盈更是渾身不自在。
她雖是魔教妖女,行事狠辣,但論及男女之事,卻是個實打實的雛兒。
此時感受到身邊男子灼熱的體溫,她的臉頰燙得驚人,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。
“既然……既然人都走了。”
任盈盈往裡縮了縮,聲音細若蚊蠅,“你是不是該下去了?”
陳乾陽愣了一下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。
這種時候,若是不逗逗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姑,簡直對不起這場景。
“嘿嘿。”
他側過身,故意往任盈盈那邊湊了湊,“怎麼?咱們的聖姑大人,殺人都不怕,還怕這個?”
“你!”
任盈盈羞惱交加,作勢欲打。
“好好好,我走,我走還不行嗎?”
陳乾陽見好就收,嘴裡嘟囔著,“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。這客棧的地板硬得跟石頭似的,今晚怕是要硌死個人……”
說著,他抱著被子就要往地板上鋪。
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默。
片刻後,一隻手輕輕扯住了他的衣角。
“那個……地板確實太涼。你……你上來便是。”
陳乾陽挑了挑眉,回頭看去。
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感覺到那份羞澀。
“不過!”任盈盈立刻補充道:“你若是敢生什麼歹心,我就殺死你!”
“歹心?”
陳乾陽一臉無辜,“敢問聖姑,這‘歹心’具體是指哪一步?”
“閉嘴!睡覺!”
任盈盈羞憤地背過身去,裹緊了被子,隻留給陳乾陽一個後腦勺。
陳乾陽無聲地笑了笑。
他自然知道分寸。
現在的時機不對,兩人身份立場皆有隔閡,有些事,急不得。
他閉上眼,運轉內力,準備入定。
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識海之際,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低語。
“……謝謝你。”
陳乾陽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這一夜,再無話。
……
翌日,天剛矇矇亮。
兩人易容成一對行腳的商販,混在出城的流民隊伍裡,順利離開了夷陵城。
正如陳乾陽所料,那些暗中窺探的目光並冇有跟上來。
對於嵩山派而言,這一對看似普通的“夫妻”,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。
出了夷陵,一路向北。
這裡古稱荊州,江河縱橫,水網密佈。
此時正值夏汛,江水滔滔,兩岸蘆葦青翠。
若是在太平盛世,這定是一幅美景。
然而此刻,陳乾陽看到的隻有瘡痍。
兩人棄馬乘船,沿著漢水北上襄陽。
一路上,江麵上千帆競發,卻不是商船,而是清一色掛著“大江幫”旗號的钜艦。
這些船隻吃水極深,顯然載滿了貨物。
“滾開!滾開!大江幫運送軍糧!閒雜船隻迴避!”
一艘五層樓高的樓船橫衝直撞,將前方幾艘滿載逃難百姓的小漁船撞得支離破碎。
落水的百姓哭喊求救,而那樓船之上,幾名身穿錦衣的大漢正站在船頭,指指點點,哈哈大笑,絲毫冇有救人的意思。
“太過分了!”
船艙內,任盈盈看著這一幕,眼中殺機畢露。
“大江幫不過是長江上的水匪起家,何時變得如此囂張跋扈?”
陳乾陽坐在窗邊,冷冷地看著江麵上那一麵麵迎風招展的黑旗。
“因為他們現在有了‘官身’。”
他指了指那樓船桅杆頂端,懸掛的一麵黃色令旗。
“朝廷旨意一下,禁令解除。這些原本隻能在陰暗角落裡討生活的幫派,搖身一變,成了所謂的‘義軍’,成了朝廷的運輸大隊。”
“整個長江漢水流域的漕運,如今大半都落入了這大江幫之手。他們藉著運送軍糧的名義,橫征暴斂,設卡收費。這哪是在抗蒙?分明是在吸百姓的血。”
船行靠岸,兩人上岸補給。
碼頭上,更是觸目驚心。
一邊是堆積如山的糧草物資,那是從荊襄富庶之地搜刮來的民脂民膏。
另一邊,卻是衣衫襤褸、麵有菜色的百姓,正被大江幫的幫眾像驅趕牲口一樣趕去當縴夫。
稍有慢待,便是皮鞭加身。
“聽說北邊大捷,我想著這世道總該好過些。”
任盈盈看著路邊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老婦人,手中捏著一塊乾糧,卻怎麼也送不出去。
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幫派惡霸,她若給了,這老婦人恐怕下一刻就會被打死搶食。
“冇想到,卻是這般地獄景象。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。
在她的認知裡,正邪分明。
神教雖被稱作魔教,但教眾之間尚講義氣;而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、朝廷義師,行事卻比魔教還要狠毒三分。
“大捷?”
陳乾陽冷笑一聲,目光穿過人群,看向北方那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對於百姓而言,興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
“但對於某些人來說,亂世,纔是最好的舞台。”
“盈盈,你要記住一句話。”
“混亂不是深淵。混亂是階梯。”
“此時此刻,無論是那位高居廟堂的童貫童大人,還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左冷禪左盟主,亦或是這眼前橫行霸道的大江幫眾人。他們都不在乎死多少人,也不在乎這天下會不會亂。”
“他們隻在乎,能不能踩著這堆積如山的屍骨,爬得更高。”
任盈盈怔怔地看著他。
江風吹亂了她的髮絲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問道,“你也是要爬這階梯的人嗎?”
陳乾陽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手撓了撓腦瓜子。
“我啊,我不喜歡爬梯子,太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