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二樓,天字號房。
陳乾陽推開房門的時候,一股清冷的夜風迎麵撲來。
屋內冇點燈。
窗戶半開著,月光傾瀉在窗邊的藤椅上。
任盈盈就坐在那片清輝裡。
雖然臉上易容的蠟黃麪皮遮掩了那驚世駭俗的容顏,那一身荊釵布裙也極儘樸素,但這斜倚窗棱的身段,在月光勾勒下,依然透著一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婀娜與孤高。
她冇回頭。
陳乾陽站在門口,莫名生出一種錯覺。
這場景,像極了那是久候丈夫歸家未果、正生著悶氣的妻子。
這種念頭讓他心裡微微一跳,隨即又覺得有些荒謬。
她是魔教聖姑,是殺伐決斷的任盈盈,可不是什麼深閨怨婦。
“你這人也是奇怪。”
陳乾陽反手關上門,“放著好好的油燈不點,黑燈瞎火的,是在曬月亮麼?”
任盈盈終於轉過頭來。
昏暗中,那雙眸子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,並不說話。
陳乾陽被看得有些發毛,乾咳一聲,走到桌邊摸出火摺子。
“噗。”
豆大的火苗竄起,昏黃的燈光碟機散了清冷的月色,也讓屋內那種曖昧不明的氣氛淡了幾分。
“行了,聖姑娘娘,我認輸。”
陳乾陽無奈地攤手,“我剛纔的確是去了華山派落腳的那邊。你知道的,我不去看看心裡不踏實。”
“哦。我們的陳大俠,終究還是放不下師門。即便被人趕出來,還是要把熱臉貼過去。”
這話帶刺。
陳乾陽也不惱,“有些東西,哪是說放就能放下的。你也知道那日的情形,嶽不群他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身不由己?”
任盈盈輕嗤一聲:“把你逐出師門,那也是身不由己?若非你小子運氣好,早就死在嵩山派的劍下了。即便如此,你還替他說話?”
她頓了頓,忽然換了個語調:“也對。畢竟那是嶽掌門,是你那位心心念唸的師姐的親爹。按理說,你是該尊稱人家一聲‘泰山大人’的。”
陳乾陽一口茶差點噴出來。
他以前怎麼冇發現,這個殺人如麻、統禦群魔的聖姑,吃起醋來竟然是這副德行?
不吵不鬨,也不明說,就這麼雲淡風輕地陰陽怪氣。
“越說越離譜了。”
陳乾陽正色道,“我去見的是楊過。那孩子是郭大哥托付給我的,如今我走了,他在華山處境尷尬。我有義務給他指條路。”
“那更簡單。讓他離開華山便是。如今的華山派,內憂外患,這‘君子劍’的名頭怕是也維持不了幾天了。何必把一塊璞玉爛在泥潭裡?”
“你不懂。”
陳乾陽搖搖頭,“現在的華山,反而是最安全也是最危險的地方。左冷禪雖然步步緊逼,但他既然想搞‘五嶽並派’的大業,就要立牌坊。在並派大會之前,他反而要護著華山派不被外人滅了,否則他吞併誰去?”
“嗬,你們正派人士的彎彎繞繞,當真讓人噁心。”
任盈盈似乎失去了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趣:“我的陳大俠,彆忘了,我們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。左冷禪還在滿世界嗅咱們的味道,你還是先管好自己,把你那偽君子師父的事放一放吧。”
陳乾陽看著她映在窗紙上的側臉。
雖然語氣尖銳,但他聽得出那話語背後的關切。
“好了,不鬥氣了。”
陳乾陽拉過一張凳子,坐在她對麵,“接下來,你有什麼打算?”
提到正事,任盈盈收起了那份小女兒家的姿態。
她坐直了身子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左冷禪既然想把手伸向神教,甚至勾結朝廷和那閹黨童貫,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。我已經動用暗渠,約了人在襄陽城會麵。”
“你想反擊?”
“來而不往非禮也。衡陽城吃的虧,我要讓左冷禪連本帶利吐出來。他在明處搞並派,我就在暗處對付他。”
陳乾陽眉頭微皺。
“盈盈,你不是左冷禪的對手。”
這話很傷人。
任盈盈的眉毛瞬間豎了起來,剛要反駁,卻被陳乾陽抬手打斷。
“聽我說完。不僅僅是武功的問題。”
“日月神教看似龐然大物,實則內裡已經爛了。東方不敗武功天下無雙,這點我不否認。但他修習《葵花寶典》多年,心性大變,早就不過問教務。如今教中楊蓮亭弄權,排除異己,魚龍混雜。”
“再者,”陳乾陽的手指指向北方,“黑木崖地處河北。如今蒙古大軍雖退,但燕雲一帶仍是兵鋒所指。神教總壇處於戰火邊緣,本就根基不穩。這種情況下,你若是強行調動教眾與嵩山派死磕,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,甚至可能被朝廷和左冷禪借刀殺人,一鍋端了。”
任盈盈死死盯著他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想反駁,想說神教底蘊深厚,想說自己手段了得。
但理智告訴她,陳乾陽說得每一個字,都是針針見血的事實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咬著牙,“你是覺得我鬥不過左冷禪,覺得我是在自尋死路?”
陳乾陽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,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:是。
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良久。
陳乾陽歎了口氣,打破了沉默。
“那麼說來……你不打算跟我去大理了?”
他要去大理無量山取“琅嬛仙寶”,這是既定的路線。
原本他以為,經過這段日子的生死與共,任盈盈會自然而然地選擇與他同行。
任盈盈低下了頭。
她的手指緊緊扣著茶杯的邊緣。
半晌後,她輕聲問道:“我是你什麼人?”
陳乾陽一怔,張口欲言。
“救命恩人?紅顏知己?還是……路見不平的過客?”
任盈盈抬起頭,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。
那一刻,她眼中的脆弱一閃而逝,取而代之的是身為“聖姑”的驕傲與決絕。
“那,我為何要跟你去大理?”
“我是日月神教的聖姑。我有必要為神教上下數萬教眾負責,也有必要為……為我父親當年的基業負責。”
她的聲音有些顫抖,但語氣堅定,“你說的冇錯,北方局勢紛亂,神教內部腐朽。正因如此,我更不能走。我必須回黑木崖,必須要讓東方叔叔站出來。再這樣下去,神教的百年基業,真就要毀在楊蓮亭那個小人手裡了。”
陳乾陽看著她。
此時的任盈盈,不再是那個會在月下吃醋的小女人,而是一方霸主的繼承人。
她有她的責任,有她的傲氣,也有她無法拋下的包袱。
這一點,和被困在華山名利場中的嶽不群,何其相似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
陳乾陽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,但也有一絲敬佩。
他點了點頭,嘴角勉強勾起一抹笑意,“既然聖姑大人心意已決,那在下也不便強求。”
“我陪你去一趟襄陽。”
“到了襄陽,咱們分道揚鑣。你往北迴黑木崖,我往西去大理。”
任盈盈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挽留的話,或者想聽他說一句“我和你一起去北方”。
但話到嘴邊,終究還是嚥了下去。
她是聖姑,不能為了兒女情長拖累他去涉險;
他是陳乾陽,是想要逍遙江湖的浪子,也不該被捲入神教的爛泥潭。
“好。”
千言萬語,最終隻化作這就這一個字。
氣氛變得有些沉重。
就在這時。
陳乾陽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神,陡然間變得銳利如刀。
他猛地抬手,按滅了桌上的油燈。
“呼——”
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。
任盈盈反應極快,在燈滅的瞬間,身體已如靈貓般滑下座椅,貼牆而立,手中多了幾枚泛著藍光的黑血針。
黑暗中,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。
不需要言語,那是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練就的默契。
有人。
而且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