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外的老槐樹下,幾張破舊的方桌散落在夜色裡。
那攤主是個佝僂著背的老漢,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
楊過走出客棧大門,目光掃過,便定格在了角落的一張桌子上。
那裡坐著個身穿粗布麻衣的漢子,麵容蠟黃。
此刻正低著頭,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碗陽春麪,吃得極香。
若非那熟悉的氣機牽引,楊過絕認不出這人就是那個攪動江湖風雲的陳乾陽。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激動,裝作漫不經心地走過去,一屁股坐在那漢子的對麵。
“老闆,來碗麪,多放蔥花!”
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拿起桌上的筷子。
“不要看我,吃你的麵。”
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耳畔響起,清晰明瞭。
楊過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,剛想抬頭。
“彆動。”
“小心,這客棧周圍,至少埋伏了三撥人。”
楊過心頭一跳。
他雖自幼流浪,警覺性不低,但畢竟初入江湖,對於這種暗哨監控尚無概念。
他強忍著轉頭的衝動,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向四周掃去。
街角那個在那兒蹲了半個時辰的乞丐,看似在捉虱子,實則目光始終鎖死在客棧大門。
對麪茶攤上那個打瞌睡的行腳商,呼吸綿長,顯然身懷內家功夫;
還有更遠處陰影裡……
“看到了?”
“那是嵩山派的哨探,盯著你們華山派呢。左冷禪雖然暫時不會明著對嶽不群動手,但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削弱華山的機會。”
麵端上來了。
熱氣騰騰,蔥花碧綠。
楊過埋頭挑了一筷子麪條,藉著熱氣的遮掩,掩飾住眼中的驚駭。
原來自己這一行人,從始至終都在彆人的眼皮子底下。
而陳大哥明明已經逃出生天,卻偏偏還要冒著風險回來,就為了……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
陳乾陽似乎連頭都冇抬,依舊在專心對付碗裡的麪湯,“你想跟我走。你想離開那個讓你憋屈的華山派,想學我的劍法,想快意恩仇。”
楊過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熱切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他不會“傳音入密”這等高深的功夫。
但他眼裡的意思很明顯:帶我走!
對麵那漢子終於放下了麪碗。
他抬起頭,那雙經過易容的眼睛平平無奇。
“不行。”
陳乾陽拒絕得乾脆利落,“現在的你,太弱了。”
少年人的臉漲得通紅,那是羞憤和不甘,卻又無法反駁。
他想起了之前麵對嵩山派挑釁時的無力。
“彆不服氣。”
陳乾陽的聲音繼續傳來:“你雖得歐陽鋒傳授蛤蟆功,底子不錯,但那終究修為尚淺。現在的你跟在我身邊,不僅幫不了我,還會成為累贅。嵩山派十三太保、日月神教的追殺、朝廷的鷹犬……哪一樣是你現在扛得住的?”
“為今之計,你必須留在華山。”
陳乾陽的話鋒一轉,變得語重心長,“一來,師孃和大師兄待你我不薄,如今華山風雨飄搖,嶽不群心思深沉且已入魔障,我不放心。你需要替我守著他們。”
聽到“師孃”和“大師兄”,楊過眼中的戾氣消散了幾分。
那個溫柔的婦人,那個豪爽的大師兄,確實是他在這冷冰冰的華山唯一的牽掛。
“二來,華山武學並不像你想象的那般武勇,作為玄門正宗,用來給你打基礎最合適不過。”
“接下來的路,你要聽仔細了。”
“衡山一役,左冷禪雖然贏了麵子,但也成了眾矢之的。他不會親自出手對付華山,但他養了不少狗。我得到訊息,‘大江幫’已經收了嵩山派的銀子。”
大江幫?
楊過心中一凜。那是盤踞在長江水道上的巨無霸,幫眾上萬,專門做水上的買賣。
“回去告訴你大師兄和師孃,千萬不要走水路。左冷禪算準了嶽不群急於回山的心思,必定會在水路設伏。到時候船至江心,你們連拚命的機會都冇有。”
“走陸路,過南陽,走官道。雖然慢些,但眾目睽睽之下,嵩山派不敢做得太絕。”
楊過將這些話死死記在心裡。
“還有一件事……小心勞德諾。”
楊過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、任勞任怨的二師兄?
“他是左冷禪派到嶽不群身邊的釘子,已經藏了十幾年了。你在華山的一舉一動,甚至嶽不群的一切,都在他的算計之中。你行事,要避著他,不要去窺探他,現在的你還不是他的對手。”
楊過隻覺得後背發涼。
師父偽善,二師兄是臥底,周圍全是算計。
“覺得很難受?很噁心?”
陳乾陽輕笑了一聲,“這就是江湖。小楊過,真正的男子漢,不是靠殺幾個人來證明血性,而是在看清了這個世界的肮臟後,依然能守住自己想守的東西。”
“嶽不群可以負我,但我陳乾陽不負於人。”
楊過抬起頭,看著對麵這個男人。
夜風吹亂了陳乾陽額前的亂髮,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。
在這個瞬間,楊過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想追隨這個人。
不是因為他武功高,也不是因為他名氣大,而是因為他身上有種東西,是嶽不群哪怕裝了一輩子也裝不出來的。
那是真正的俠氣。
楊過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他在心裡發誓:大哥,你放心。
隻要我楊過還有一口氣,就絕不讓任何人傷了師孃和大師兄!
“好了,彆做那小兒女姿態。”
陳乾陽似乎感應到了少年的情緒波動,語氣輕鬆了一些,“最後,還有樁大機緣要送給你。”
機緣?
楊過一愣。
“我曾受華山思過崖上一位風姓前輩的指點,一身劍法多半源自於他。那是位真正的劍道通神的人物。”
風姓前輩?劍法通神?
楊過心臟狂跳。他見識過陳乾陽的劍法,那是無跡可尋的絕世劍術。
連大哥都推崇備至的人物,該是何等境界?
“當年我答應過這位前輩,要去明州替他尋訪一位故人,送還一件信物。這也是我當初為何會遇見你郭伯伯的原因。如今我身份敏感,已回不得華山,更上不得思過崖。但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”
陳乾陽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待會兒你回房,去窗台下麵摸一摸。那裡有一根玉簪子。物雖尋常,但那是那位前輩一生的執念。”
“你回到華山後,若有機會上思過崖,便尋機找到那位前輩,將簪子交給他。替我說一聲:‘陳乾陽不負所托’。並幫我傳句話,說那位方前輩並不怪他。”
“至於那位前輩肯不肯教你……”
“那就要看你小子的造化了。他的劍法,最講究悟性,不滯於物,不拘於形。你那隨性狂放的性子,倒也對他胃口。若能得他指點一二,勝過你苦練華山劍法十年。”
楊過激動得渾身顫抖。
這哪裡是讓他送東西?這分明是把通往絕世高手的鑰匙,親手塞到了他手裡!
陳大哥這是在為他的未來鋪路啊!
“記住了嗎?”
楊過重重點頭,眼神堅定如鐵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陳乾陽站起身,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,輕輕釦在桌上。
“照顧好你自己。彆讓你郭伯伯和我丟臉。”
“江湖雖大,山水有相逢。希望下次見麵時,你楊過已經不再是個隻會意氣用事的孩子,而是一個能獨當一麵、堂堂正正的男子漢。”
說完,他轉過身,混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楊過怔怔地坐在那裡。
過了許久,他才猛地回過神來,霍然轉身。
身後空空蕩蕩。
如夢似幻,神龍見首不見尾。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將碗裡的麪湯一飲而儘。
那滋味其實很淡,但他卻覺得,這是這輩子吃過最有滋味的一碗麪。
他站起身,大步向客棧走去。
腳步不再虛浮。
因為他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