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夷陵城內一處客棧。
楊過坐在窗前上,心情有些苦澀。
他現在很後悔。
當初為什麼要在衡陽城劉府裡聽陳大哥的鬼話,
留在這個勞什子華山派。
要知道他拜入華山,圖的根本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虛名,純粹是衝著陳乾陽這個人去的。
如今正主都反出師門浪跡天涯了,自己還賴在這兒做什麼?
“替我守著華山,看著師孃和大家。”
這是陳乾陽傳達給他的意思。
就為了這輕飄飄的一句囑托,他楊過硬是耐著性子,跟著華山這幫人一路北上,受了一路的窩囊氣。
平心而論,華山派其實還不錯。
大師兄令狐沖雖然嗜酒如命,但為人豪爽灑脫,對自己這個半路出家的小師弟頗為照顧。
師孃甯中則更是女中豪傑,溫柔敦厚,讓他這個從小冇孃的孩子久違地嚐到了被人關心的滋味。
甚至其他的師兄師姐,也多是良善之輩。
壞就壞在那個師父身上。
君子劍,嶽不群。
楊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自幼流落江湖,見慣了人情冷暖,心思比誰都透亮。
自己這位師父,臉上時刻掛著溫潤如玉的笑,可那眼底深處藏著的算計和陰鷙,比那些真正的壞人都要不遑多讓。
那些人壞在明處,這嶽不群卻是壞在骨子裡,還一定要裹上一層仁義道德的糖衣。
自從衡陽金盆洗手大會之後,嶽不群的臉色就冇好看過。
堂堂一派掌門,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自己的棄徒百招擊敗,這麵子算是丟到了姥姥家。
更要命的是,陳乾陽鬨得動靜太大,嵩山派正好接著這個由頭敲打嶽不群。
這一旦被左冷禪那隻老鷹盯上了,想要脫身可就難嘍。
這一路北上回陝,簡直就是一場漫長的淩遲。
各路牛鬼蛇神輪番上陣,不是這家說陳乾陽殺了他們二大爺,就是那家說華山棄徒搶了他們鎮派之寶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這幫烏合之眾背後若是冇有嵩山派撐腰,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攔華山派的路。
可嶽不群是怎麼做的?
“忍。”
去他孃的忍!
今早那幫自稱“鐵掌幫”分舵的混子堵在客棧門口叫罵,汙言穢語不堪入耳,甚至連師孃都編排上了。
楊過當時火氣直沖天靈蓋,恨不得衝出去給那領頭的一記蛤蟆功,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。
結果呢?
嶽不群不僅攔住了他,還對著那幫地痞流氓作揖賠禮,口口聲聲“教徒無方”、“定當嚴加管教”。
那一刻,楊過真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
江湖兒女,刀口舔血。
陳大哥殺人怎麼了?
殺的那些,哪個不是該死的?
若是自己有陳大哥三成的本事,早就把這幫狗仗人勢的東西殺得哭爹喊娘了。
“實力啊……”
楊過歎了口氣。
拜入華山一月有餘,除了一套入門的內功心法,嶽不群什麼都冇教他。
說是讓他先修身養性,磨磨性子。
轉頭就把他扔給了令狐沖。
可大師兄最近也是焦頭爛額。
衡山一役後,令狐沖雖然振作了些,開始幫著處理派中雜務,但他心裡的苦誰都知道。
一邊是恩重如山的師父,一邊是義氣相投的師弟,夾在中間兩頭受氣,隻能日日歎息。
哪還有空指點他這個小師弟?
楊過越想越是煩躁,胸口像是堵著什麼東西一般。
突然,一陣極輕微的爭吵聲順著夜風飄了進來。
聲音是從東邊的上房傳來的,那是嶽不群夫婦的住處。
楊過眼神一動,那股子唯恐天下不亂的好奇心頓時占了上風。
他屏住呼吸,身子微微趴伏,喉頭髮出極細微的咯咯聲,那是義父歐陽鋒教他的蛤蟆功入門心法,雖然還冇練到家,但用來閉氣斂息卻是絕佳的法門。
他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東廂房的窗下。
屋內燈火昏黃,人影搖曳。
“……師兄!你還要忍到什麼時候?”
是甯中則的聲音,帶著罕見的怒意,“今日那幫地痞如此羞辱華山,你竟然還要賠禮道歉?若是乾陽在……”
“住口!”
嶽不群一聲低喝,打斷了妻子的話,“彆跟我提那個逆徒!若不是陳乾陽肆意妄為,在衡陽城惹下滔天大禍,我華山派何至於落到如今這步田地?人人喊打,如過街老鼠!”
“乾陽他有什麼錯?”甯中則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“劉師兄一家無辜受難,嵩山派行事狠毒,要斬草除根。乾陽拔劍相助,那是俠義道!換做任何一個有良心的江湖人,在那一刻都會這麼做!難道眼睜睜看著那孩子被殺,纔是你要的君子之風嗎?”
“俠義?那是愚蠢!”
嶽不群似乎也動了真火,“他圖一時痛快,拍拍屁股走了,留下這個爛攤子誰來收拾?是我!是你!是這滿門的弟子!現在左冷禪拿著這件事做文章,扣住了我華山勾結魔教的罪名,你讓我怎麼辦?硬拚嗎?那是拿弟子的性命去送死!”
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楊過貼在窗下,聽得拳頭緊握。
師孃說得對,這嶽不群滿腦子隻有他的掌門大位。
半晌,嶽不群長歎一聲,語氣軟了下來,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。
“師妹,你以為我想這樣嗎?當著眾弟子的麵,對著那群地痞低頭,我嶽不群心裡就好受嗎?”
“那我們回華山。回險峻天險,閉門封山。不管這江湖是非,也不管他左冷禪要不要並派。咱們惹不起,躲還不行嗎?”
“躲?”
嶽不群發出一聲苦澀的笑,“師妹,你太天真了。現在的江湖,哪裡還有淨土?左冷禪既然動手了,就不會給我們當烏龜的機會。如果不應承下來,怕不是想回華山都難。”
“看看這個吧。”嶽不群道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嵩山派剛送來的帖子。明日午時,左冷禪邀我在城外‘望江亭’一敘。名義上是商討抗蒙大計,實則是為了五嶽並派之事逼我就範。”
“他這是鴻門宴!”
“我知道是鴻門宴。莫大先生就是前車之鑒,至今生死不知。如果我說個不字,恐怕這夷陵城就是我們華山派的埋骨之地。”
嶽不群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,“為夫心裡苦啊。為了保住門派基業,為了讓這幫孩子們能活著回到陝西,我不得不低頭,不得不做這個烏龜。師妹,你懂嗎?”
屋內再次沉默。
“那……便先答應了吧。還能怎麼辦呢?”
“隻能如此,隻能如此啊……”嶽不群喃喃自語,像是在說服妻子,也像是在催眠自己。
窗外,楊過慢慢直起身子。
這就認了?
那個在江湖上享有盛譽的華山派,那個被無數人敬仰的君子劍,竟然真的要向左冷禪低頭,要將華山基業拱手讓人?
哪怕他說得再冠冕堂皇,什麼為了弟子,什麼為了基業。
在楊過看來,這都是懦弱,是無能!
如果是陳大哥在這裡,他絕不會這麼做。
他會拔劍,會殺出一條血路,哪怕是死,也會死得轟轟烈烈。
這地方,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
楊過深吸一口氣,轉身欲走。
他不想再聽這對夫妻無奈的歎息,那隻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窩囊。
就在他剛剛躍上屋脊,準備回房收拾包袱走人的瞬間。
一道聲音,毫無征兆地在他耳邊炸響。
“小楊過,彆急著走。來客棧外的那棵老槐樹下找我。”
楊過的身體猛地僵住。
傳音入密!
這聲音……
這語氣……
即便隔了半個月,即便經曆了這麼多變故,他也絕不會聽錯!
楊過猛地轉過頭,看向客棧外漆黑的夜色。
原本鬱悶、壓抑、憤怒的情緒,在這一瞬間消融殆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從心底湧出的狂喜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