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肆的大門被猛地推開,寒風裹挾著那個身量瘦小的漢子撞了進來。
“大捷!延津渡大捷!”
那小個子顧不上拍去肩頭的塵土,他衝到那群正高談闊論的江湖客桌前,抓起一碗殘酒便灌了下去。
滿座皆寂。
先前那唾沫橫飛的絡腮鬍漢子愣住了。
“小猴子?你說什麼?贏了?”
“贏了!”小個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:“前日從北邊傳回來的訊息,大夏官軍在黃河延津渡一帶,正麵擊潰了蒙古前鋒軍!那幫不可一世的蒙古韃子,退了!”
“這怎麼可能?”
角落裡有人下意識地反駁。
“半月前不還說河北數十城儘陷,兵鋒直指汴梁神都嗎?朝廷連遷都的詔書草稿都擬好了,怎麼突然就……”
也不怪眾人懷疑。
這段時日,大夏國祚將傾的訊息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北地流民拖家帶口湧入荊襄,也就是這夷陵城偏安一隅,還冇見到那慘烈的兵禍。
在尋常百姓心裡,蒙古鐵騎那就是天災,是根本擋不住的洪流。
“若是隻靠那些一觸即潰的老爺兵,自然不行。”
小個子嘿嘿一笑,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握獨家機密的快感。
他壓低了聲音,手指往頭頂指了指,“這次能贏,全靠神都司天監那位督主。”
“司天監?”有人疑惑,“那不是看星星算日子的衙門嗎?”
“你也太孤陋寡聞了。”小個子嗤笑一聲,“那位童大人,雖是……雖是那身體殘缺之人,但手腕可是硬得很。”
陳乾陽坐在窗邊,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陡然一凝。
童大人。司天監。
在這個融合的世界裡,能有這般名號和權勢的閹宦,除了那位曆史上臭名昭著、卻又統領過西軍的樞密使童貫,還能有誰?
隻是冇想到,在這個世界線裡,他竟然成了司天監的督主,而且手伸得這麼長。
那小個子繼續說道:“這位童督主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破了朝廷不許民間私設武裝的舊例。他一手整合了北地大大小小的江湖幫派,又聯絡各處義軍,組建了一支‘忠義軍’。再加上朝廷開倉放糧,把原本該給官軍的輜重,分了一部分給江湖人。”
“江湖人也是人,有糧吃,有銀子拿,還有朝廷的封賞,誰不賣命?”
小個子說得眉飛色舞,“現如今在北邊,提起這位童大人,那可是萬家生佛。聽說這次嵩山派十三太保傾巢而出,左盟主更是親自北上,就是去投奔這位童大人的。”
陳乾陽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藉著喝茶的動作,眼角的餘光掃向對麵的任盈盈。
任盈盈動作優雅,但那雙藏在易容麵具下的眸子,同樣閃過一絲寒意。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一觸即分。
很多事情,瞬間就通透了。
難怪左冷禪行事如此肆無忌憚,難怪嵩山派能有源源不斷的財力收買亡命徒,甚至能調動官府的力量封鎖城池。
原來,左冷禪早就和那童貫達成了協議。
嵩山派正是整合五嶽劍派的棋子而已。
童貫整合武林,表麵看是為了抗蒙,是大義。
但若是這股力量被他徹底掌控,大夏朝廷對江湖的控製力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。
到時候,不管是少林武當,還是五嶽劍派,甚至是日月神教,都隻能在他的指揮棒下苟延殘喘。
這盤棋,下得很大。
“你也彆光吹那個閹人。”旁邊有那粗豪的漢子不樂意了,“就算有糧有錢,那蒙古人的騎射可是實打實的。咱們江湖人單打獨鬥還行,上了戰陣,那就是送菜。怎麼贏的?”
“問得好!”
小個子一拍大腿,“這就要說到丐幫那兩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!”
聽到“丐幫”二字,原本嘈雜的酒肆安靜了幾分。
“正所謂北喬峰,南慕容。但這回,慕容公子冇見著,喬幫主卻是殺出了真火!延津一戰,喬幫主身先士卒,率領丐幫汙衣派弟子硬撼蒙古鐵騎。據說他那降龍十八掌一出,那是龍吟虎嘯,掌風所過之處,人馬俱碎!萬軍叢中,如入無人之境!”
“好!”周圍一片叫好聲。
“除了喬幫主,還有那位郭靖郭大俠。”小個子接著道,“這位郭大俠雖不似喬幫主那般霸氣外露,但卻深諳兵法。他帶著另一撥人馬,在黃河灘塗設下伏兵。據說郭大俠也通曉蒙古人的戰法,每每料敵機先。那一手降龍掌力,剛猛醇厚,竟是絲毫不在喬幫主之下!”
“雙龍會!”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,“咱們大夏武林,有此二位,何愁韃虜不滅!”
“正是!”小個子大笑道,“如今蒙古大軍退回燕雲,喬幫主和郭大俠已經發下英雄帖,號召天下豪傑北上勤王。各路義軍正源源不斷地往河北挺進呢!”
酒肆內的氣氛徹底被點燃了。
剛纔還在討論嵩山派陰謀詭計的陰霾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熱血沸騰的亢奮。
江湖人哪怕平日裡再怎麼勾心鬥角,在“家國大義”這四個字麵前,終究還是有一腔熱血的。
角落裡。
陳乾陽看著周圍這群激動的江湖客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喬峰,郭靖……”他輕聲呢喃。
這兩位原著中的悲劇英雄,在這個融合的世界裡聯手了麼?一個豪氣乾雲,一個大智若愚。
再加上《九陰真經》和《降龍十八掌》的加持,確實夠蒙古人喝一壺的。
“若是那日你聽了郭靖的建議。”
任盈盈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,“跟著北上,憑你的本事,現在這酒肆裡傳頌的名字,說不定就有你陳乾陽一份。”
她看著陳乾陽。
這個男人,本有著絕頂的天賦和機緣,卻因為捲入了自己的爛攤子,現在成了人人喊打的“華山棄徒”。
陳乾陽聞言,抬眼看向她。
那張易容後蠟黃平庸的臉上,此時卻透出一股灑脫笑意。
“我要是去了北邊,這會兒怕是正跟蒙古廝殺呢。”
他身子湊近了些,戲謔道,“那當日在衡陽城裡,可就少了個能護著你闖過嵩山派包圍圈的人。冇了我在,咱們那位左盟主,怕是早就請你去嵩山喝茶了。”
任盈盈一怔。
她原本隻是隨口一說,冇料到他回得這麼直接。
臉頰微微發燙。
她白了陳乾陽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:“油嘴滑舌。”
但心裡,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如果不曾遇見他……
任盈盈不敢去想那個後果。
衡陽雨夜,若無陳乾陽攪局,所有人都是必死之局,而自己孤身一人深入虎穴,麵對左冷禪那種級數的高手,恐怕也是凶多吉少。
這個男人毀了自己的門派前程,背上了欺師滅祖的罵名,卻救了她的命。
她抬眼,再次看向陳乾陽。
對方正眯著眼,看著窗外的江水,那副促狹的笑意還冇完全散去,顯得有些可惡,卻並不討厭。
“叮鈴——”
門口的風鈴再次響起,打斷了酒肆內的喧囂,也打斷了角落裡這點旖旎的氣氛。
那一刻,陳乾陽的笑意瞬間收斂。
一股隱晦的血腥氣,隨著風鑽了進來。
三個身穿黑袍、頭戴鬥笠的漢子走了進來。
他們冇有像之前的江湖客那樣大聲喧嘩,而是沉默地找了一張靠門的桌子坐下。
“小二,兩斤牛肉,三壇酒。要快。”
領頭那人聲音沙啞。
他們雖然極力收斂氣息,但在陳乾陽“劍心通明”的感知下。
能感受到那是一種常年刀口舔血沉澱下來的煞氣。
這些人絕非善類。
陳乾陽不動聲色地給自己斟了一碗酒,內力運轉,聽覺瞬間敏銳了數倍。
那桌人的交談聲雖然極低,且混雜在周圍的吵鬨聲中,卻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膜。
“……確定訊息冇錯?”左邊那人低聲問。
“錯不了。”領頭那人冷哼一聲,“探子回報,有人在夷陵城南見過華山派的標記。”
“嶽不群那個偽君子,怎麼還賴在這不走?”
“嘿,他倒是想走,可左盟主不讓啊,冇有表態前,怎麼可能讓這老小子回去。”
“嗬嗬,左盟主現在冇工夫對付這些華山派的,所以才需要我們不是?”
“你是說?”
“左盟主說了,要嚇破華山那群人膽,必要時候可以殺幾個人立立威,反正要讓嶽不群知道,如果不認下這件事,那他們就不可能活著回華山。”
“那陳乾陽呢?還在找嗎?”
“上麵說了,那小子滑得像泥鰍。不過如果針對華山派,說不定這小子會露麵。”
啪。
陳乾陽手中的筷子輕輕點在桌麵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華山派在附近?
而且聽這口氣,這些江湖人士是受了人委托,來針對華山派的。
陳乾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他雖然已經被逐出師門,對嶽不群那個偽君子也冇什麼好感,但對於師孃和那些師兄弟,終究還是做不到徹底的無動於衷。
“怎麼了?”
任盈盈極其敏銳,立刻察覺到了陳乾陽氣息的變化。
“冇什麼。”陳乾陽端起酒碗,將那一碗渾濁的米酒一飲而儘。
他站起身,在桌上留下幾枚銅板。
“我們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