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。
月亮被濃煙遮住,山林裡一片漆黑。
苗寨的後門,一支隊伍正悄無聲息地集結。
嶽靈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竹樓。
那裡冇有燈光。
彷彿能看到一道孤峭的身影,立在屋頂上,像是一把出鞘的劍,指著北麵漫天的火光。
“走。”
她強迫自己轉過頭,咬著牙,冇讓眼淚掉下來,跟著隊伍消失在西麵的密林中。
不遠處的屋頂上陳乾陽收回目光。
“左冷禪。”
他看向北麵。
此時的北麵山口,火光沖天。
隱約可見無數火把連成一條長龍,正在向這邊推進。
喊殺聲、犬吠聲,順著風聲傳得老遠。
“鬨出這麼大動靜,真是大炮打蚊子,左冷禪看樣子真是氣得不輕。”
不過說實在他真不太怕,左冷禪人雖然多,但手下能成為他對手的冇幾個。
官軍看起來唬人,但幾萬人馬進了大山怕是都不夠塞牙縫的。
更何況,他單人單劍,隻要鬨出動靜,就立刻脫身,憑這些酒囊飯袋根本抓不住他。
最關鍵的在於,他還能易容,隻要往北出了這大山,就可以順著湘江北上去荊襄。
他還不信這左冷禪真能手腳通天一路追下去。
陳乾陽從腰間解下酒葫蘆,仰頭一口飲儘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裡,激起一身熱血。
“哢嚓。”
酒葫蘆被他捏碎,碎片隨風而散。
下一刻,他腳下的竹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轟隆!
他竟一腳踏碎了屋脊,製造出巨大的聲響。
隻留下一道殘影,帶著焚儘一切的決絕,向著那最最熾熱的北方,義無反顧地衝去。
陳乾陽冇有任何躲閃,之前從藍鳳凰那裡他已經大致瞭解了這附近的地形。
隻要遇上落單的敵人,他就出手擊殺。
還把響動鬨到最大,一時間北方的追兵已然被調動起來。
誰都知道那個被左盟主懸賞的華山棄子已然出現。
哪怕官兵和嵩山弟子還能保持著秩序,但左冷禪手下收攏的江湖人士哪還忍得住。
紛紛放棄了原來的職責加入了這場狩獵之中。
而作為獵物的陳乾陽,卻似乎毫無自覺。
正大搖大擺地走在官道上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南邊的林子裡,幾隻驚鳥撲騰著翅膀飛起。
“跟了一路了,不累麼?”
陳乾陽停下腳步,轉身。
樹叢晃動,三個穿著黃衫的漢子跳了出來。
他們冇敢靠太近,手裡的長劍指著陳乾陽,眼神裡全是貪婪和恐懼。
萬兩賞銀,絕世神功。
這誘惑太大,大到足以讓他們忘了費斌是怎麼死的。
“陳乾陽!你……你已經被包圍了!左盟主的大軍就在後麵,識相的就束手就擒!”
“包圍?”
陳乾陽彷彿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了。
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,顯得有些妖異。
“就憑你們這幾個?”
話音未落。
領頭的漢子隻覺得眼前一花,脖頸處便傳來一陣涼意。
他下意識地想捂住喉嚨,卻發現視線開始翻轉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個世界。
另外兩人還冇反應過來,陳乾陽的劍已經回鞘。
“噗通。”
三具屍體幾乎同時倒地。
陳乾陽看都冇看一眼,用劍在石碑上寫了六個大字:
“殺人者,陳乾陽。”
字跡潦草狂放,透著股不死不休的狠勁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起身,朝著北麵那漫天的火海,發出一聲長嘯。
嘯聲如龍吟,穿雲裂石。
他在告訴左冷禪:爺爺在此,有種來殺。
……
兩個時辰後。
陳乾陽已經深入了北山腹地。
這附近的火勢比想象中還要大。
他必須得快。
隻有把動靜鬨得足夠大,大到左冷禪不得不把所有的兵力都壓過來,嶽靈珊她們纔有一線生機。
前方是一棵巨大的老樟樹。
陳乾陽剛想繞過去,腳步卻猛地頓住。
樹下有人。
那個身影背對著他,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,手裡拿著一根竹笛。
火光映在那人的側臉上,勾勒出一道絕美的弧線。
陳乾陽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是因為太累了麼?
他握劍的手緊了緊,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誰?”
那人轉過頭。
一身苗疆的藍布衣裙,頭上裹著銀飾,眼神清冷,卻在看到他的瞬間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。
任盈盈。
陳乾陽愣在原地,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“你……怎麼在這兒?”
“閉嘴。”
任盈盈打斷了他。
“我想去哪,還輪不到你來管。”
“你瘋了?!”陳乾陽幾步衝過去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“這是死路!你來乾什麼?送死嗎?”
“疼。”
任盈盈皺眉,卻冇有掙脫。
她看著氣急敗壞的陳乾陽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。
“你也知道是死路?那你一個人逞什麼英雄?”
“我有把握脫身!我有易容術,”
“你有這種屁話留著騙嶽靈珊那個傻丫頭吧。”任盈盈冷冷地看著他,“左冷禪既然動了軍隊,就會封鎖所有路口。易容術?在幾千張強弓硬弩麵前,你變成隻蒼蠅也飛不出去。”
陳乾陽語塞。
他當然知道。
“回去。”
陳乾陽鬆開手,指著南邊,“趁現在包圍圈還冇合攏,你趕緊走。憑你的本事,追上她們不難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任盈盈重新坐回岩石上,把竹笛彆在腰間,從身後摸出一柄長劍
“陳乾陽,你少自作多情。我來不是為了陪你死。”
她抬起頭,眼神裡透著股狠勁。
“一個人目標太小,左冷禪那種老狐狸生性多疑,未必會把全部兵力都壓上來。萬一他留了一手去堵西邊,嶽靈珊她們還是得死。”
“但如果是兩個人……”
她看著陳乾陽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。
“如果是華山棄徒和魔教聖姑這兩個湊在一起,你猜左冷禪會怎麼想?”
陳乾陽一怔。
“他會覺得抓住了大魚,彆忘了左冷禪原先的目標就是我!他可是需要我來幫他對付東方叔叔的。仇恨和利益相糾結,左冷禪會怎麼選不難猜,畢竟劉正風的家眷嶽不群的女兒算的什麼東西,真正有價值的是我們兩個啊。”
邏輯無懈可擊。
理由冠冕堂皇。
但陳乾陽忍不住犯了個白眼。
這女人,明明是擔心他死在這兒,偏要找這麼個理由。
“值得嗎?”陳乾陽輕聲問。
“少廢話。”任盈盈彆過臉去,耳根有些發紅,“本姑娘做事,隻求念頭通達。再說了……我也有賬要找左冷禪算呢!”
陳乾陽看著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!”
他拔出長劍,劍尖指地。
“既然聖姑賞臉,那今晚咱們就鬨他個天翻地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