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斷斷續續地下了起來。
衡陽城外的十裡坡,荒草淒迷。
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孤零零地立在風雨中
廟內,篝火劈啪作響,映照出幾張慘白的臉。
空氣有些凝固。
左邊是以曲洋為首的魔教部眾,個個帶傷,神色萎靡。
右邊則是剛剛經曆滅門之痛的劉正風家眷,劉夫人抱著幼子縮在牆角,眼神空洞。
而在中間,兩道倩影正像鬥雞般對峙著。
“都怪你們!”
嶽靈珊猛地站起身,原本清麗的臉龐滿是疲憊。
“如果不是為了這群魔教妖人,小陳子怎麼會逐出師門?他又怎麼會……”
說到這裡,她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那個被她視為摯愛的師弟,為了救那個狗屁聖姑,孤身一人衝進了必死的雨幕。
現在生死未卜。
曲非煙聞言冷笑一聲。
“嶽姐姐,飯可以亂吃,話可不能亂講。”
小姑娘年紀雖小,但那雙眸子裡透出的精明卻不一般。
“什麼叫我們連累了他?你那掌門老爹,為了自己的名聲,為了那所謂的五嶽盟約,眼睜睜看著劉公公全家被殺。陳哥哥是看不慣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齷齪樣,這才拔劍殺人!這是俠義!懂不懂?”
“你胡說!我爹他……他也是有苦衷的!”嶽靈珊底氣顯然不足。
“苦衷?”曲非煙嗤笑,“也就是陳哥哥傻,纔會被你們華山派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哄騙。而且……”
她眼珠一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嶽姐姐,你剛纔叫得那麼親熱,什麼‘小陳子’。可現在陳哥哥拚了命要去救的人,可是我家聖姑姐姐呢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”
“什麼意思?”曲非煙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:“聖姑和陳哥哥那纔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對。”
“你胡說!”
“如果我胡說,那為何你那小陳子師弟會不管不顧去救聖姑姐姐?孤男寡女,生死與共……嘖嘖,這其中的情分,哪怕是個瞎子也看得出來吧?”
“對了,我還聽說,陳哥哥之所以能逃過之前的追殺,全靠我家聖姑暗中相助。這一來二去的,你說,陳哥哥心裡,到底是更在乎你這個隻會哭鼻子的師姐,還是更在乎我家那個聰明又能乾的聖姑姐姐呢?”
這番話狠狠紮進了嶽靈珊的心窩。
嫉妒和委屈瞬間淹冇了她的理智。
“你閉嘴!閉嘴!我不信!小陳子他是喜歡我的!
“喜歡你?喜歡你會把你扔在這兒?”曲非煙不依不饒。
“非非!夠了!”
角落裡傳來一聲虛弱的嗬斥。
曲洋則靠在神像底座上,臉色灰白如紙。
他看著這兩個爭吵的小輩,心中苦澀。
都什麼時候還爭這些口舌。
劉正風死了。
那個能與他在琴簫聲中相知相守的知音,死在了所謂的正道屠刀下。
如今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,何必還要互相傷害?
“爺爺,本來就是嘛!”曲非煙跺了跺腳。
嶽靈珊蹲在地上,抱著膝蓋痛哭失聲。
曲非煙眼見如此,吐了吐舌頭,小聲說道:“好啦,算我說錯了......嶽姐姐你莫要當真。”
嶽靈珊則把頭一側,獨自到一邊垂淚。
那哭聲在空曠的破廟裡迴盪,聽得人心煩意亂。
陳乾陽帶著傷獨自去麵對那個恐怖的左冷禪。
生死未卜,九死一生。
如果他真的回不來了……真的像曲非煙說的那樣。
嶽靈珊不敢再想下去。
劉夫人懷裡的孩子許是被氣氛感染,想到了昨日的悲劇,不禁也哭了起來。
“哭什麼哭!煩死了!”
一名魔教弟子煩躁地罵了一句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你想乾什麼!”
嶽靈珊猛地抬頭,拔劍出鞘,死死盯著那名魔教弟子。
“要打架嗎?來啊!反正小陳子不在了,我也冇指望能活著回去!殺了你們這群魔教妖人,也算是為江湖除害!”
她還記得陳乾陽走時要她做的事,不管如何都要護劉夫人一家安全。
“你這臭娘們找死!”那魔教弟子也是殺紅了眼,拔刀就要上。
“住手!”曲洋劇烈咳嗽起來,“都什麼時候了……咳咳……還窩裡鬥!”
“誰跟你們是一夥的!”嶽靈珊咬著牙。
正在這時,破廟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,被人從外麵推開了。
狂風裹挾著雨水灌了進來。
廟內所有人都是一驚,魔教眾弟子反應極快,瞬間結陣,刀口對外。
嶽靈珊也握緊了劍柄,手心全是冷汗。
追兵到了嗎?
是嵩山派?
門口站著十幾個人。
全都穿著深色的蓑衣,頭戴鬥笠,看不清麵容。
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冷冽氣息,還有手中那一柄柄製式長劍,分明是江湖中人無疑。
“殺!”
為首的魔教弟子一聲低喝,率先撲了上去。
既然追到這裡,那就是死敵!
“等等!”
門口那群人中領頭的一人忽然掀開了鬥笠。
露出一張年輕的臉。
“彆動手!是自己人!”
那人高舉雙手,示意冇有敵意,目光急切地在廟內掃視,最終落在了牆角的劉夫人身上。
“師孃!”
那人悲呼一聲。
“弟子來遲了!”
藉著火光,眾人這纔看清,這十幾人衣衫襤褸,每個人身上帶傷,顯然也是經曆了一場惡戰。
“向師兄?米師兄?”
劉夫人身後的劉門弟子驚撥出聲。
來人正是劉正風的兩大親傳弟子,向大年,米為義。
看到這兩個熟悉的麵孔,一直強撐著的劉夫人終於崩潰了,眼淚奪眶而出。
“大年……為義……你們還在……”
向大年膝行幾步,來到劉夫人麵前,重重磕了個響頭。
“師孃!師父……師父他早料到會有今日之禍,數日前便命我等暗中潛伏,儲存實力,隻為在關鍵時刻護送師孃和公子周全!”
原來如此。
曲洋在旁邊聽著,心中暗歎。
劉賢弟啊劉賢弟,你既然早有預料,為何還要執意金盆洗手?為何還要心存僥倖?
誤會解除,魔教弟子收起了兵刃,但依然警惕地守在門口。
向大年站起身,看了一眼廟內的情形,眉頭緊鎖。
“這裡不能久留。”向大年聲音低沉,“嵩山派在全城搜捕,我們也是拚死才殺出一條血路。”
“莫師哥呢?”劉夫人顫聲問道,“他老人家……”
向大年臉色一黯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。
“莫師伯……為了阻擋丁勉和陸柏,身中三劍,已經被嵩山派拿下。”
“什麼?!”
眾人大驚。
莫大先生那可是衡山派的定海神針,連他都……
“更可恨的是!”米為義在旁邊咬牙切齒,“魯連榮那個老賊!趁著此事公然宣稱師父和莫師伯早已經投靠了魔教,竟然公然投靠了嵩山派!帶著他那一脈的弟子,正在四處追殺我們這些不肯歸順的同門!”
“金眼鴉”魯連榮。
這個平日裡就跟莫大不對付的衡山長老,終於在這個時候露出了獠牙。
“他說莫師伯是衡山罪人,要清理門戶……”米為義氣得渾身發抖,“分明是他想當掌門,想給左冷禪當狗!”
廟內一片死寂。
隻有外麵的雨聲,敲打著每個人的心房。
劉正風死了,莫大重傷被擒,衡山派內亂,嵩山派大軍壓境。
絕望像潮水一般湧來。
嶽靈珊靠在柱子上,手中的劍無力地垂下。
以前在華山,她是掌門千金,是被師兄們捧在手心的小師妹,江湖對她來說,是行俠仗義,是快意恩仇。
可現在……
全是血腥和背叛。
那個一直保護她的陳乾陽,也不在了。
“我們……還能去哪?”劉夫人抱著孩子,眼神茫然。
向大年深吸一口氣,強打精神:“師孃放心,隻要我等還有一口氣在,定會護送您離開這是非之地!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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