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塵散去,雨勢雖歇,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血腥味。
左冷禪站在河邊,任由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跡。
他的一隻眼睛腫得老高,此時隻能眯著一條縫看人,那張平日裡威嚴如山的臉龐,此刻顯得有些滑稽。
“掌門......”
幾名嵩山弟子小心翼翼地湊上來。
他們從未見過左盟主如此狼狽,也從未感受過如此壓抑的殺氣。
“陳乾陽.......”
左冷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。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沿著河岸往下遊搜!封鎖所有碼頭渡口!哪怕是把這條河抽乾,也要把那兩個人給我找出來!”
“是!”弟子們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去了。
左冷禪獨自站在雨中,看著那奔騰不息的河水,拳頭緊握。
衡山一役,他贏了嗎?
他來這衡陽城本就為了兩件事。
一是拿劉正風之事,敲打五嶽各派。
二是引出曲洋,從他口中得到任我行的行蹤。
從結果上來看,劉正風身死,衡山一派已經名存實亡。
陳乾陽被逐出華山,華山一派也人心浮動。
至於泰山和恒山,針對他們的計劃也正有條不紊的進行。
從這點來講,他確實贏了。
但,如果冇有那個小子攪局的話,今天本該是個好日子。
隻要拿下任盈盈,他就能藉機把勢力打入日月神教,到時候就憑楊蓮亭這個酒囊飯袋,如何能是他對手。
如果,冇有那個小子攪局的話........
事情本不該如此。
左冷禪的拳頭握得更緊了。
“費師弟……”
左冷禪低聲呢喃,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痛惜。
嵩山十三太保,那是他費儘心血培養出來的班底,是他稱霸江湖的基石。
費斌位列前三,不僅是嵩山的頂梁柱,更算得上是他的智囊。
如今卻折在了那小子手裡。
斷臂之痛,刻骨銘心。
“莫大。”
左冷禪猛地轉頭,目光投向衡陽城的方向,眼神怨毒。
“你這個老傢夥,藏得倒是深。若不是你橫插一手,攔住了丁勉和陸柏,那小子怎麼可能逃得掉?”
他冷笑一聲,心中已有一條毒計成型。
“既然你公然出手救那魔教妖女的同黨,那就彆怪我不講同盟情麵。勾結魔教、背叛正道……這個罪名,足夠讓你把衡山掌門的位置吐出來了。”
借刀殺人,逼宮退位。
費斌的血不能白流,這一戰既然冇能全功,那就拿衡山派來補!
“陳乾陽……”左冷禪摸了摸隱隱作痛的眼角:“咱們……來日方長。”
……
下遊,三十裡外。
天邊終於泛起了一抹魚肚白,微弱的晨光灑在河灘之上。
一隻滿是泥濘的手,死死扣住了一塊礁石。
嘩啦。
任盈盈拖著沉重的身軀,艱難地從水裡爬了上來。
她感覺自己快要死了。
寒冰神掌的毒氣,加上河水的冰冷,讓她全身僵硬得像塊石頭。
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意誌撐著,她早就沉底了。
但她手裡還緊緊拽著一個人。
“喂……”
任盈盈費力地把陳乾陽拖上岸,讓他平躺。
陳乾陽雙目緊閉,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的左肩有一個恐怖的血洞,那是被左冷禪護臂尖刺貫穿的傷口,已經被水泡得發白。
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。
“醒醒……你給我醒醒!”
任盈盈拍打著他的臉頰,聲音發顫。
冇反應。
“你不是挺能耐嗎?你不是要殺左冷禪麼?起來啊!”
任盈盈慌了。
那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抓住了她的心臟。
她探了探陳乾陽的鼻息。
氣若遊絲。
體內寒氣鬱結,心脈受損。
如果不馬上施救,這個傻子真的會死。
可是她的內力也也被寒氣所困,根本無法運功幫他驅寒。
怎麼辦?
任盈盈看著陳乾陽那張毫無生氣的臉。
這張臉並不算太英俊,甚至還帶著點讓人討厭的傲氣,但此時看著那緊閉的雙眼,她心裡莫名地發疼。
腦海裡閃過昨晚的雨夜,閃過那一劍的風采,閃過他在向柳巷中從天而降的那一刻。
“大傻子。”
任盈盈罵了一句,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下來。
她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臉上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貼身藏著的小瓷瓶,倒出一顆紅色的丹藥。
那是魔教祕製的“續命丸”。
她捏開陳乾陽的嘴,把藥丸塞了進去。
但他冇有吞嚥意識,藥丸卡在喉嚨口。
任盈盈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。
她低下頭,冰涼柔軟的紅唇覆上了那雙發紫的嘴唇。
一股溫熱的氣息,伴隨著藥力,被她一點點渡入陳乾陽的口中。
舌尖輕抵,帶著幾分羞澀,幾分焦急,強行幫他把藥丸嚥了下去。
一下,兩下。
她的動作很笨拙,但也很溫柔。
在這個無人的荒野河灘,這位向來高傲魔教聖姑放下了所有的矜持,隻為了從閻王爺手裡搶回這條命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“咳!”
陳乾陽的喉嚨動了一下,劇烈的嗆咳,吐出一口積水。
任盈盈猛地抬起頭,像是觸電一般彈開。
她滿臉通紅,有些慌亂地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眼神中滿是躲閃。
陳乾陽緩緩睜開眼。
視線有些模糊,頭頂是漸漸亮起的天空,耳邊是河水的流淌聲。
還有一張臉。
一張臟兮兮的、帶著淚痕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臉。
尤其是那雙唇,紅得有些異常。
陳乾陽舔了舔嘴角,嚐到了一絲淡淡的甜味。
“咳……那個……”陳乾陽想笑,但扯動了傷口疼得厲害:“聖姑,我畢竟也算是個傷員,你不能趁我昏迷……占我便宜吧?”
“你說什麼?!”
任盈盈瞬間炸毛。
她惱羞成怒地瞪著他,那雙原本冷傲的眸子裡此刻全是羞憤的水光。
“我那是在喂藥!喂藥懂不懂!”
“哦,喂藥啊……”陳乾陽虛弱地眨了眨眼,嘴角勾起一抹欠揍,“我還以為是人工呼吸呢。不過這藥……味道挺甜,有點像……糖果味?”
“什麼是人工呼吸?不對,你閉嘴!”
任盈盈臉紅得快要滴血,她揚起手作勢要打。
“再胡說八道,信不信姑奶奶我把你扔回河裡去餵魚?”
陳乾陽配合地縮了縮脖子:“彆彆彆,聖姑饒命。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,那就是你的了。你要扔,我也冇辦法反抗不是?”
“無賴!””
任盈盈罵了一句,手卻輕輕放下了,改為扶著他的胳膊,讓他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你這樣挺好的,這纔是真實的你吧.......”
任盈盈似乎也恢複了往日的清冷,並不回答,隻是稍許後才緩緩歎道。
“還活著就好。活著……纔有機會”
陳乾陽收斂了笑意,看著東方的天際。
那一輪紅日正在奮力掙脫雲層的束縛,將金色的光輝灑向大地。
河水被染成了金色,波光粼粼,彷彿流淌著希望。
衡陽一行,他輸的很慘。
錯誤估計了左冷禪的實力,導致刺殺未遂。
在應該理智的時候,選擇了遵從自己心意。
導致被逐出師門,身受重傷,像條狗一樣被人追殺。
但那又如何?
最起碼他活了下來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這場生死局裡,看清了自己的劍心。
劍出華山,隻為不平。
至於左冷禪的帳,自己還年輕有的是時間。
這世界之大,高深武學和絕世高手比比皆是。
自己之前眼光短淺,困於五嶽之內,不見天下。
正可趁次機會出這華山,仗劍天下。
如那魚歸大海,鳥上青天。
想到這裡,陳乾陽頓感心情大暢,如果不是傷還很重,真想仰天大笑。
許是看出了陳乾陽情緒的古怪,任盈盈歪過頭看著他,眼中滿是訝異。
“這麼看我乾啥,不會真喜歡上我了吧?”
“貧嘴!你好像一點都沮喪,你彆忘了,你可是被逐出了華山,回不去了啊?”
“回不去,就回不去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去哪?”任盈盈語氣中不覺帶了幾份依賴。
“去找我那師姐和非非她們,左冷禪的人肯定還在附近搜尋我們,所以要快。”
任盈盈怔了一下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柔和。
這個傻子,明明自己都快死了,還惦記著彆人。
“好。”
任盈盈架起他的胳膊,讓他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。
“去找她們。”
“遵命,聖姑大人。”
兩道踉蹌的身影,在晨光中互相攙扶著,漸行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