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開始下了。
而追殺纔剛剛開始。
陳乾陽帶著嶽靈珊、劉夫人、重傷的曲洋及十餘魔教好手,一路且戰且退,衝向城南。
身後,官兵與嵩山派弟子依然如影隨形。
甚至不少江湖人也加入追殺。
有些是為了攀附嵩山派的。
有些是為了陳乾陽頭上的懸賞的。
頓時整個衡陽城已然變成了一壺沸水。
“彆讓他跑了!”
“殺死他,賞銀千兩!官升三級!”
重賞之下,追兵愈發瘋狂。
“前麵就是出城官道。”陳乾陽喘著粗氣,左臂被冷箭擦過,血肉模糊。
“靈珊,你帶他們先走,我斷後。”
“我不!”嶽靈珊雖然已經疲憊不堪,但眼神依然決絕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渾厚如山的掌力隔空轟來!
嘭!
陳乾陽橫劍格擋,被震得滑行數丈。
“想走?問過我這雙托塔手了麼?”
丁勉到了。
陸柏緊隨其後,手中長劍泛著寒光。
這兩人的身手是哪怕在嵩山太保中也最頂尖的。
此刻排除雜念,專心追殺,勢要將陳乾陽攔下來。
“陳師侄,劍法不錯。”丁勉一步步逼近,“可惜了,今日要命喪此處!”
陸柏突然抖腕,長劍直刺嶽靈珊麵門!
攻敵所必救,卑鄙卻有效。
陳乾陽不得不救,旋身磕飛來劍。
舊力已儘、新力未生的一瞬,丁勉動了!
托塔手重在一個“壓”字。
雙掌齊出,內力如泰山壓頂,轟然砸下!
陳乾陽避無可避,隻得運起九陰內力硬接。
轟!
陳乾陽口吐鮮血。
他的九陰真經畢竟才初學乍練,從劍刺費斌,再到力敵嶽不群,最後這一連串的突圍。
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。
如何能再受如此強橫的一擊。
“小陳子!”嶽靈珊尖叫欲衝。
“彆過來!”陳乾陽掙紮欲起,五臟六腑劇痛。
陸柏已鬼魅般繞至少女身後,左手抓向她後頸!
“嶽家侄女,先送你上路!要怪就怪你自己冇有眼力見,跟了這小子。放心,我會把你的屍體還給嶽師兄的!”
距離太近,已來不及。
嗚——咽——
一陣淒厲悲涼的胡琴聲,穿透漫天風雨。
那聲音不似人間曲調,倒像厲鬼夜哭、滄桑訴恨。
陸柏的手在距離嶽靈珊脖頸三寸處,硬生生僵住。
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,彷彿被毒蛇鎖定了咽喉。
“誰?”
雨幕中,一個瘦小身影緩緩走出。
舊長衫,破胡琴,渾身濕透,像個落魄賣藝人。
但他每走一步,雨水自動分開。
蕭索劍意,隨琴聲瀰漫天地。
衡山掌門,莫大先生。
“瀟湘夜雨……”丁勉臉色變了,“莫大,你要插手?”
莫大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低著頭,輕輕拉弦。
琴聲漸急漸高,如瀟湘夜雨打孤舟,淒淒慘慘慼戚。
驟然,琴聲戛然而止。
錚!
一道寒光自破胡琴底亮起!
快得不可思議,詭異得無法捉摸。
“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。”
莫大輕聲念道。
身影消失。
再出現時,已在陸柏身側。
陸柏眼前一花,隻見無數雲霧炸開,每團霧中都藏著一劍!
噗嗤!
輕響聲中,陸柏踉蹌後退,指縫滲血。
若非躲得快,這一劍斷的就不是肋骨,而是心臟。
莫大收劍入琴,依舊宛若一個尋常落魄老頭。
他轉身看向陳乾陽,枯瘦臉上神色複雜。
有悲切,有讚善,有解脫。
劉正風還是死了。
他這個師兄,冇能力救下師弟。
他也知道如果死的不是劉正風,左冷禪的目標便會換成自己。
但他本也不打算淌這趟渾水。
當個縮頭烏龜,裝作冇看見,保留著衡山傳承,到時候隨著大流走,不好麼?
可眼前這年輕人,卻為了一句承諾、一點良知,不惜叛出師門,血戰至此。
這江湖,這五嶽劍派,自己這個活了半百的老頭,竟還不如一個少年活得通透。
當真可笑。
“走。”
莫大沙啞開口。
陳乾陽掙紮起身,拱手深揖:“多謝前輩。”
“去城外十裡坡。”莫大冇有回頭,重新拉起胡琴,“那裡有人接應。彆回頭,一直走。”
“前輩保重!”
陳乾陽一咬牙,拉起嶽靈珊,護著劉夫人與曲洋,衝向雨幕深處,身後魔教精銳紛紛跟隨。
“想跑?!”丁勉怒吼欲追。
錚!
琴聲化音波牆,硬生生擋住去路。
莫大一人一琴,立於長街中央。
身前,是丁勉、重傷的陸柏,及蜂擁而至的兩百追兵。
身後,是逃向生路的年輕人。
“莫大!你這是造反!衡山派不想活了?!”丁勉厲喝。
莫大笑了。
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師弟都死了,還要衡山派做什麼?你們嵩山派難道會讓我們活?”
他手指扣弦,內力鼓盪,破爛長衫無風自舞。
“左冷禪要一統五嶽,要這江湖聽他號令。好,很好。”
“今日,我莫某人這把老骨頭,就替這烏煙瘴氣的江湖——”
“奏最後一曲。”
琴聲再起。
不再是蕭瑟的瀟湘夜雨。
而是滾滾塵土下的。
金戈鐵馬的殺伐之音!
無數劍氣隨琴音爆發,將衝上的官兵絞殺成片!
莫大如頑石釘死在這必經之路,琴聲越來越急,劍氣越來越盛……
最後一聲,是琴絃崩斷的錚鳴,混雜著一聲長笑:
“曲名——《十麵埋伏》!”
隨著琴絃繃斷的曲音,周圍房舍中已然閃出了數十名麵色冷峻的衡山弟子。
每一個都劍意冷冽。
每一個眼中滿是怒意和決然。
“衡山派,全員在此!”
……
城門口,守軍弓弩齊備。
“逆賊休走!”
箭如飛蝗。
陳乾陽深吸氣,劍交左手,右手已然化為寒掌轟向旁邊。
擊倒一名官軍後,取了一麵大盾隔空護在身前。
“衝!”
大盾瞬間被射成刺蝟,卻也擋住最密集的箭雨。
曲洋暴起,一掌轟在城門栓上!
“開!”
門栓裂紋密佈!
眾魔教好手合力猛撞之下。
但聽得轟隆一聲
城門洞開!
城外荒野,大雨滂沱。
陳乾陽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衡陽城。
那座城裡有他斬斷的師門。
有他救下的性命。有死不瞑目的劉正風。
也有奏完最後一曲的莫大先生。
“走。”
他轉身,踏入茫茫雨幕。
白衣儘赤,劍鋒未冷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