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乾陽聲音低沉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令狐沖耳中。
那是一篇極為玄奧的口訣,隻有數百字,卻字字珠璣,暗合道家至理。
令狐沖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,但隨著口訣入耳,他那雙黯淡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。
身為華山大弟子,他的見識不凡,自然聽得出這篇心法的珍貴。
它不修內力積蓄,專講經脈重塑、氣血搬運,正對他如今這副殘破軀體的症候。
一遍念罷。
“記住了嗎?”
令狐沖默誦片刻,眼中滿是感激與震撼:“師弟,這般神妙的法門,你是從何處……罷了,我不問。”
他是個聰明人,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。
“大師兄,此法名為《易筋鍛骨篇》。有一件事,你需依我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此法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切不可傳入第三人耳中,尤其是……師父。”
令狐沖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若是放在半個月前,他定會跳起來反駁,說師父待恩重如山,怎可欺瞞。
但此刻,經曆了福州林家之事,又經曆了前日的誤解,以及那種若有若無的冷落……
溫情麵紗已經在他心中已被撕開了一角,露出了下麵冰冷。
令狐沖沉默良久,最後苦澀一笑。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……
安頓好令狐沖,陳乾陽推門而出。
嶽靈珊見他出來,立刻迎了上來,挽住他的手臂,嘴角卻已揚起了笑意。
“大師兄怎麼樣?”
“冇事,需安心靜養。”陳乾陽颳了刮她的鼻子,“走吧,悶在屋裡半天,出去透透氣。”
兩人沿著迴廊向外走去,迎麵便撞見了一群人。
為首的正是嶽不群。
他身後跟著幾個身著錦衣的陌生人,個個氣息沉穩,顯然不是庸手。
尤其是走在嶽不群身側的那名青年,麵白無鬚,腰懸長劍,雖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,但眼角眉梢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。
看到陳乾陽與嶽靈珊如此親昵地挽著手,嶽不群原本掛著春風般笑意的臉,瞬間僵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陰霾。
但他掩飾得極好,轉瞬即逝。
“乾陽,靈珊,你們來得正好。”嶽不群招了招手,語氣溫和,“來見過點蒼派的雲少俠。”
陳乾陽心中瞭然。
點蒼派,雲少華。
這就是那個所謂的聯姻物件?
他神色不動,上前微微抱拳:“見過雲兄。”
那青年雲少華上下打量了一番陳乾陽,笑道:“這位便是華山陳少俠吧?久仰大名。聽說閣下在福州一劍驚退強敵,今日一見,果然是一表人才。”
話雖客氣,卻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哪裡哪裡。”嶽不群撫須笑道,“乾陽乃我華山後起之秀,不過比起雲賢侄名動天南,一手劍法儘得點蒼真傳,還是稚嫩了些。”
“爹,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。”
嶽靈珊突然插嘴,聲音清脆:“咱們華山劍法博大精深,師弟的劍更是連那餘滄海都擋不住,怎麼就稚嫩了?”
場麵瞬間一靜。
雲少華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。
嶽不群臉色一沉:“靈珊!不得無禮!雲賢侄乃是點蒼掌門的高足,豈容你這般胡言亂語?”
“本來就是嘛。”嶽靈珊嘟囔著,身體卻往陳乾陽身後縮了縮,“爹你非要長他人誌氣,滅自己威風。”
雲少華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不快,對著陳乾陽拱了拱手:“嶽姑娘快人快語,倒是真性情。不過在下對陳兄的劍法確實仰慕得緊,若是有機會,定要向陳兄討教幾招,看看是否真如傳言那般神乎其技。”
**裸的挑戰。
陳乾陽輕輕拍了拍嶽靈珊的手背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他看著雲少華,眼中波瀾不驚。
“雲兄既有雅興,在下自當奉陪。”
語氣平淡,冇有絲毫畏懼,也冇有半分激憤。
雲少華眼中厲色一閃,旋即告辭。
嶽不群瞪了兩人一眼:“乾陽,你隨我來。”
……
片刻後,偏廳書房。
嶽不群屏退左右,隻留陳乾陽一人。
甯中則不放心,也跟了進來,站在一旁欲言又止。
“乾陽,你太放肆了。”
“那是點蒼派,你知道為師費了多大心血才拉攏到這層關係?五嶽並派在即,左冷禪咄咄逼人,若無外援,我華山危矣!你倒好,為了兒女情長,縱容靈珊得罪貴客!”
陳乾陽垂首而立,腰背挺得筆直:“師父,師妹不喜歡那雲少華。既然不喜歡,何必強求?”
“糊塗!”
嶽不群霍然起身,來回踱步,“江湖兒女,哪有那麼多情情愛愛?門派興衰纔是大事!隻要你肯勸靈珊迴心轉意,答應這門親事,為師可以向你保證……”
他停下腳步,目光灼灼地盯著陳乾陽,丟擲了那個自以為無法拒絕的誘餌:
“這一趟回去,為師便將《紫霞神功》傳授於你,甚至……這華山掌門之位,日後也是你的囊中之物。”
在嶽不群看來,這是一個男人無法拒絕的價碼。
用一個女人,換取絕世武功和掌門大位。
陳乾陽抬起頭,直視著嶽不群的眼睛。那目光清澈,卻又帶著幾分嘲弄。
“師父。”
陳乾陽緩緩開口,“弟子練劍,是為了快意恩仇,守護所愛。若是連心愛的女子都要拱手讓人,這掌門之位,這紫霞神功,練來何用?當個孤家寡人麼?”
“你!”嶽不群氣結,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弟子告退。”
陳乾陽懶得再多費口舌,躬身一禮,轉身大步離去。
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嶽不群氣得臉色鐵青,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師兄……”甯中則歎了口氣,走上前去,“你這又是何苦?乾陽那孩子性子剛烈,你越是逼他,他越是反彈。況且我看他對靈珊是一片真心……”
“真心?”
嶽不群冷笑一聲:“師妹,你太天真了。這陳乾陽入門纔多久?一身武功突飛猛進,邪門得很。如今他在江湖上的名聲,甚至蓋過了衝兒,再過幾日,怕不是要蓋過了我這個師父!”
“這種人,野心勃勃。若不能名動天下,便是路中枯骨。靈珊跟著他,遲早要受牽連。”
“而且,我總覺得他在利用靈珊。他在華山根基淺,想要上位,抓住靈珊這根稻草,便是抓住了半個華山。”
甯中則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,彷彿第一次認識他。
“師兄,你怎麼會這麼想?乾陽若是那種人,何必當眾拒絕你剛纔的提議?那雲少華難道就不是在利用靈珊?點蒼派遠在天南,若不是為了和你結盟,何必千裡迢迢來求親?”
嶽不群語塞,隨即有些惱羞成怒地揮了揮手:“此事我自有分寸,你莫要多管!”
甯中則看著丈夫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,搖了搖頭,黯然退下。
……
入夜,月朗星稀。
陳乾陽盤膝坐在榻上,正在運轉內息。
篤篤篤。
房門被敲響。
“誰?”
“師弟,是我,二師兄啊。”
陳乾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這條老狐狸,終於露頭了。
“師兄啊,進來吧。”
勞德諾推門而入,臉上堆著那一貫的老實憨厚的笑容,隨手關上門,壓低聲音道:“師弟,冇打擾你歇息吧?聽聞你回來了,我就第一時間來看你了。”
“師兄有心了。這麼晚來,恐怕不是為了說這個吧?”
“師弟果然快人快語。今兒個白天的事我都聽說了,嘿,痛快!你是冇看見,師父那張臉綠得跟茄子似的。”
他在試探。
試探陳乾陽對嶽不群的態度。
陳乾陽瞥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有屁快放。”
勞德諾臉色一整,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。
“費師叔,想請師弟一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