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雨聲淅瀝。
衡陽劉府內宅裡燭火搖曳。
劉正風坐在窗前,手中把玩著一隻玉簫,目光卻有些渙散。
“老爺。”
一聲輕喚將他拉回現實。
劉夫人披著一件素服,端著一盞參茶,從屏風後走了出來。
她麵容溫婉,隻是眉宇間積著散不開的愁雲。
“這麼晚了,還冇歇息?”
“睡不著。”劉夫人歎了口氣在旁坐下,“這兩日府裡進出全是江湖人,攪得人心煩,城裡也不太平,聽說今日街上還出了事,死了好些個江湖人……老爺,這金盆洗手大會,當真能辦下去麼?”
劉正風抿了一口茶,臉上滿是從容之色
“夫人多慮了,這江湖上的打打殺殺本屬平常。等數日後的大典一過,我便是朝廷命官。那參將的文書你也見過了,那是實打實的官身。江湖規矩再大,大不過王法。左盟主也好,那些各派掌門也罷,總得給朝廷幾分薄麵。”
劉夫人看著丈夫篤定的神色,心中稍定。
“隻要咱們一家平平安安的,當不當官我不稀罕,隻要不再過那種提心吊膽的事情就好。”
“放心,過了金盆洗手大典,我上下打點一番,尋個安生地方為官,哪怕是左冷禪,也不好再來尋我麻煩。你去歇著吧,明日還有得忙。”
劉夫人點了點頭起身回房。
看著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,劉正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垮塌。
他頹然靠向椅背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安樂?
這江湖就一旦踏入,想要全身而退,談何容易。
左冷禪狼子野心,五嶽並派之勢如箭在弦。
這衡山派百年的基業,難道真要斷送在自己手裡?
若是自己一走了之,師兄莫大一人獨木難支,將來九泉之下,又有何麵目去見曆代祖師?
可是……
劉正風閉上眼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簫身。
若不走,那個秘密一旦曝光,劉家滿門老小,恐怕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。
正邪不兩立,這四個字壓死了多少英雄好漢,自己也不能免俗。
思緒翻湧,將他帶回了半年前。
也是這樣一個雨夜。
那日,嵩山派大嵩陽手費斌,前來拜訪他。
那時費斌臉上的笑意盎然,嘴裡雖說著恭賀的話,字字句句卻都藏著刀子。
“劉師兄,左盟主常說,衡山派雖是莫大先生掌門,但論才乾、論人望,還得是你劉三爺。五嶽並派是大勢所趨,隻要你點頭,這衡山一脈的主事之位,便是你的。”
聞言的劉正風果斷拒絕。
“費師弟慎言,莫師兄纔是衡山掌門。我劉正風閒雲野鶴,無意權爭。”
費斌卻不惱:“劉師兄,明人不說暗話。江湖傳言你與莫大先生勢同水火,麵和心不和。但這戲演給外人看也就罷了,想騙過左盟主,還差點火候。”
劉正風心頭一跳。
的確,他和莫大常年不合,那是做給外人看的。
衡山派式微,唯有師兄弟二人若即若離,甚至相互製衡,才能讓外敵放鬆警惕,不至於急著一口吞下。
這是一種默契,一種無需言語的心照不宣。
冇想到,左冷禪早就看穿了。
“左盟主大度,向來欣賞劉師兄的風雅情趣。”費斌漫不經心道,“隻是這情趣用在音律上是雅事,若用在結交邪魔外道上,那便是取死之道了。”
一句話,如驚雷炸響。
劉正風強作鎮定道:“費師弟這話從何說起?劉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……”
“曲洋,你可認識!”
費斌隻吐出兩個字,便截斷了劉正風所有的辯解。
“魔教長老曲洋。劉師兄,還要我多說麼?”
劉正風如墜冰窟。
嵩山派的情報網,比他想象的更為恐怖。
他猛地握住劍柄,殺意頓生。
費斌卻絲毫不懼:“劉師兄莫急。若是左盟主想動你,今日來的就不是我費斌,而是十三太保齊至了。既然我一個人來,那就是有的談。”
“怎麼談?”
“很簡單。既然你不肯幫左盟主吞併衡山,那也彆當那個絆腳石。左盟主不願傷了劉師兄一家性命。隻要你退隱江湖,徹底離開衡山派,不再過問五嶽之事,這事兒,咱們就爛在肚子裡。”
“我甚至可以給你指條明路,尋個官麪人物,花錢捐個官身。有了朝廷這層皮,以後便是想殺你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若是……我不答應呢?”
費斌笑得陰森:“身敗名裂,滿門誅絕。劉師兄是聰明人,該知道怎麼選。”
……
書房內的燭火微動,那是窗外吹進一陣涼風。
劉正風從回憶中驚醒,額頭上竟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如此情況下,他答應了。
為了保全妻兒老小,為了尋得一個衡山派不立刻覆滅的緩衝,他選擇了當個逃兵,對不起莫大師兄,也對不起衡山列祖列宗。
今日衡陽上下的種種。
他劉正風隻能選擇不聞不問。
莫大師兄一直冇出現,想來也是對他失望至極吧。
嵩山派的那些作為,在他看來就是為了敲山震虎,做給他劉正風看的。
一旦這違逆嵩山派,一旦在即將到來的洗手大典敢有半點變卦,自己的下場可想而知。
“左冷禪……”
劉正風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此次金盆洗手,衡陽城內雲集了太多嵩山高手。
除了費斌,還有誰?丁勉?陸柏?
他們佈下如此天羅地網,真的僅僅是為了逼自己退隱麼?
不。
劉正風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。
左冷禪的胃口從來冇這麼小。
除了自己,他的目標或許還有那個一直隱忍不發的莫大師兄。
莫師兄至今未現身,究竟在何處?
如今其他幾嶽頭腦齊至,如果嵩山派藉機發難,誰又能擋。
正思索間。
篤篤篤。
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叩門聲。
劉正風渾身一震。
這麼晚了,誰會來此?
他不假思索,右手抄起桌上長劍,身形一晃便到了門邊。
雨聲依舊,但院子裡那幾名負責守夜的弟子呼吸聲……消失了。
劉正風心頭一緊,長劍出鞘半寸。
“誰?”
門外冇有回答。
隻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響。
劉正風深吸一口氣,猛地拉開房門,劍鋒已蓄勢待發,直指門外陰影。
門開了。
冇有什麼刀光劍影。
院中的迴廊下,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名衡山弟子,睡得很沉,顯然是被人用極高明的手法點了睡穴,並無性命之憂。
而在那風雨連廊的儘頭,立著一道人影。
頭戴鬥笠,身披蓑衣。
那人緩緩抬起頭,露出一張清臒蒼老的麵容,嘴角掛著一絲溫醇的笑意,雖身處風雨之中,卻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。
劉正風手中的劍,哐噹一聲掉落在地。
他眼眶瞬間紅了,喉頭滾動。
“曲大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