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未有停歇之意。
陳乾陽臉上恢複了一片沉靜。
他知道，劉府這一鬨，看似暫時解了華山之圍，挫了嵩山銳氣，但也意味著自己正式從暗處走到了明處，站到了嵩山派對立麵。
費斌今日受此大辱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而左冷禪，更非易與之輩，其野心、城府與武功，都堪稱頂尖。
不知道自己給費斌的暗示，他能否看出來。
他之前故意在酒樓散佈訊息，今日又當眾暗示田伯光“遺言”，皆是為了打草驚蛇，逼那隱藏在深處的毒蛇露出頭來，攪亂其既定佈局。
“魚餌已下，魚兒……也該聞著味動了。”
衡陽城北，一處門庭森嚴的隱秘宅院深處。
費斌臉色蒼白，身體微微顫抖。
在他麵前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對著他，負手立於窗前，沉默地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。
儘管那人未發一言，也未顯露任何氣勢，但整個房間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之感。
“所以，你的意思是，”聲音緩緩響起：“眼看就要功成，卻突然冒出來一個自稱泰山派‘天樞道人’的傢夥，隻用了幾招似是而非的泰山劍法，便讓天門那蠢牛當場倒戈，不僅保下了令狐沖，還讓你堂堂嵩山太保灰頭土臉地滾了回來？”
那身影緩緩轉過身。
一張麵龐寬大，濃眉獅鼻，不怒自威。
尤其那雙眼睛銳利如電，彷彿能穿透人心。
正是五嶽劍派盟主，嵩山派掌門，左冷禪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掌門恕罪！”費斌頭埋得更低，“那老道武功深不可測，內力雄渾無比，一招便震傷我多名弟子。其劍法……其劍法確與泰山派絕學神韻相合，且火候極為老辣，天門說是泰山前輩......”他不敢再說下去。
“天門？”左冷禪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:“匹夫之勇，剛愎自用，卻無謀略之心。泰山派有哪些高手你不明白麼？哪有什麼隱世的‘天樞道人’？玉璣子早已將泰山底細摸透。這分明是有人假冒身份，裝神弄鬼，利用天門急於保住掌門之位的心理，演了一出好戲。”
他踱步到書案前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。
“能殺死田伯光……此人的武藝的確不俗。又能將泰山劍法使得連天門都認假為真，要麼身負絕頂武學見識，能模仿各派精髓；要麼……便真與泰山有極深淵源。”左冷禪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的疑惑，“江湖上，何時出了這樣一位人物？如果不是泰山天門佈下的暗手，難道是華山嶽不群.....”
邊說著，左冷禪搖了搖頭：“華山派能稱之為隱士高人的唯有風清揚一人，但他不可能離開華山。”
“掌門，那老道還暗示，說田伯光死前吐露了關於我們衡山執行的計劃，”一旁的陸柏低聲道，“雖未明言，但已引得眾人猜疑。屬下擔心……”
“你們也是廢物，做事不密，被人聽去，不然哪會有這些麻煩。”左冷禪瞥了眼陸柏：“而且你能確定那日正是田伯光麼？”
“這......”陸柏自然不能肯定，但不能表露出來：“那身法，我很熟悉，就是田伯光。”
如果讓掌門知道自己也無法確定，那必然會受到責罰。
“也罷。既然有人不知死活，想跳出來攪局，那本座便成全他。”左冷禪的聲音冰冷：“傳我密令，長江以南的人手全部動起來，按第二套方案行事。‘天羅地網’，現在就開始收緊！”
“劉正風的金盆洗手大會，必須按照我們的計劃進行，該見血時，決不能手軟！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，違逆五嶽盟主號令，與嵩山為敵的下場！”
他走到窗邊，伸出手，任由冰涼的雨滴落在掌心。
“至於那個‘天樞道人’……”左冷禪真氣微吐，掌心那滴雨水瞬間凝結。
“不管他是真道人還是假鬼魅，不管他背後站著的是嶽不群，還是其他什麼魑魅魍魎……”
他手指一合，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那粒冰珠被捏得粉碎。
“隻要他敢擋在本座通往的路上——”
“殺，無，赦。”
“掌門！”費斌出言提醒：“我感覺那道人並非如表露那般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“如果他真要與我等為難，完全可以直接說出來，而不需要刻意營造出如此情況。”
“你是說，待價而沽？”
“冇錯。”
“也罷，如果可以拉攏的話，也不妨一試。”左冷禪笑道：“如果能為我所用，倒也不失為一把利劍！”
衡陽城的雨不僅冇有停歇，反而越下越密。
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晦暗的天光。
城東一處不起眼的茶寮內，掛著的幌子無精打采地垂著。
點蒼派長老雲川正襟危坐，手裡捧著茶盞，眼神卻時不時飄向對麵那個身形高瘦、麵容冷硬的黃衣男子。
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之一，仙鶴手陸柏。
“雲長老，”陸柏放下茶盞，：“今日劉府之事，你們點蒼派的表現，左盟主可是都看在眼裡。”
雲川心頭一跳，賠笑道：“陸大俠明鑒。今日實在是那個瘋道人橫插一杠，加上泰山派那天門老兒突然發難，老朽……老朽也是獨木難支啊。”
“哼，天門？”
陸柏冷笑一聲，“那個蠢貨，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。不過，這也無妨。左盟主早已料到這五嶽並派之路不會一帆風順，這點小波折，還翻不了天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。”雲川連連點頭，“左盟主神功蓋世，智謀深遠，一統五嶽那是天命所歸。我們點蒼派雖處偏遠，但也願附驥尾，為盟主前驅。”
他頓了頓，試探著問道：“隻是……那個突然冒出來的‘天樞道人’，武功著實詭異。不僅殺了田伯光，還能讓天門那般恭敬。此人若不除去，恐怕會是這次衡山大會的變數啊。”
“變數？”
陸柏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麵連綿的雨幕。
“在這衡陽城裡，唯一的變數，隻有左盟主的心情。他想讓誰生，誰就能活；他想讓誰死，閻王爺也留不住。”
他轉過身，盯著雲川，語氣森然：“雲長老，你隻需做好你分內之事。盯緊嶽不群。至於那個老道士……”
陸柏伸出手，在虛空中狠狠一握。
“天羅地網已經張開。一隻不知道從哪飛來的野鶴，也想破了這張網？簡直是癡人說夢。”
雲川看著陸柏那猙獰的手勢，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他知道，嵩山派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