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陽城的雨下得有些黏膩。
不同於北方的豪雨,這裡的雨絲細密如愁,將整座劉府籠罩在一片潮濕中。
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在即,府內張燈結綵,但這幾日的氣氛卻有些奇怪。
五嶽劍派的人陸續到了,嵩山派的人馬在城外駐紮,隱隱有圍城之勢。
但本該做東的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卻行蹤不明,劉正風更是不知道在忙些什麼,整日見不到人。
華山派住的彆院裡,靜得有些讓人害怕。
嶽靈珊坐在窗欞前,手裡無意識地把玩著一隻草編螞蚱。
那是離開福州前,陳乾陽隨手編了送給她解悶的,說是若是無聊,便拿這個撒氣。
如今螞蚱的草葉已經枯黃,自己心中的情郎卻依然杳無音訊。
“小陳子……”
她低喃一聲,指尖用力,草螞蚱的一條腿被折斷了。
自福州一彆,陳乾陽便如同石沉大海。
江湖上傳言紛紛,有的說他獨吞了真正的辟邪劍譜躲起來修煉魔功,有的說他被黑道高手圍殺屍骨無存,更有甚者,說他早已投靠了朝廷做鷹犬。
她自然是不信的。
那個在福威鏢局大堂上一劍劈開生死路,當著天下人的麵燒燬劍譜的奇男子,絕不會是他們口中那樣不堪。
但他為什麼不回來?
莫不是被什麼耽誤了,或者真遇上了什麼麻煩。
連楊過那個小滑頭這幾日都變得冇精打采,整日蹲在院門口張望,她這個做師姐的,心裡更是沉甸甸的。
“吱呀。”
房門被推開。
甯中則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。她看了一眼枯坐窗前的女兒,又看了看那桌上未動的飯菜,心中暗歎一聲。
“珊兒,多少吃點。”
甯中則將碗放下,走到女兒身後,輕輕替她理了理鬢角的亂髮,“你這幾日消瘦得厲害,若是……若是那孩子回來了,見到你這副模樣,怕是要怪我們冇照顧好你了。”
提到陳乾陽,嶽靈珊原本黯淡的眸子亮了一瞬,旋即又黯了下去。
“娘,你說他會有事麼?”
“他那樣的人,閻王爺都不敢收。”甯中則語氣溫和,眼神卻有些飄忽。
她是個明白人。
她雖未親至福州,但陳乾陽的那一連串的手段她也是聽說了的,狠辣決絕且深不可測,完全超出了一個弱冠少年的範疇。
這樣的人,要麼死得轟轟烈烈,要麼活得驚天動地,絕不會無聲無息地消失。
隻是,她看得出來,自己這女兒對他情根深重,而自己的丈夫......
嶽不群雖未明說,但當了這麼多年夫妻,甯中則怎麼會看不出。
他早已將陳乾陽視為華山派中最不穩定的因素。
這種矛盾的處境之下
陳乾陽如果真回來了,對華山派,對珊兒,當真的是好事嗎?
甯中則拉過一把椅子,坐在女兒對麵:“珊兒,娘今日來,是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。”
嶽靈珊警覺:“什麼事?”
“今早,點蒼派的雲長老帶著他們少門主,去拜見了你爹。”
“點蒼派?”嶽靈珊眉頭微蹙,“他們來做什麼?”
點蒼派雄踞天南,在江湖上是一等一的大派,劍法以輕靈詭譎著稱。
“是為了親事。”甯中則看著女兒的眼睛,緩緩道,“那位雲少華少門主,號稱‘天南一劍’,年少成名,人纔出眾。今日在大堂上,他對你……似乎頗有些意動。”
“我不嫁!”
嶽靈珊霍然站起:“我誰都不嫁!除了師弟,我誰都不要!”
“珊兒!”甯中則輕喝一聲,伸手將她按回座位,“你先聽娘說完。”
她看著女兒倔強的臉,心中五味雜陳。
“你爹並冇有回絕。”
這一句話,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嶽靈珊頭上。
“為什麼?”嶽靈珊聲音顫抖,“爹明明知道我喜歡師弟,他也誇過師弟是華山之幸,為什麼現在……”
甯中則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珊兒,你爹是華山掌門,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,就是光大華山門楣。他所慮之事甚遠,乾陽福州之事雖然保住了華山的聲譽,但也……毀了你爹的希望。”
甯中則回想起丈夫從福州回來後的種種表現。
那種壓抑的暴躁,深夜裡的歎息,還有提到陳乾陽時眼中偶爾閃過的寒光。
她怎麼會不明白,嶽不群顯然已經對自己這個徒弟生了殺心。
辟邪劍譜被燒,嶽不群多年的謀劃付諸東流。
雖然明麵上他不得不稱讚徒弟做得對,但心裡的那根刺,卻紮得很深。
“在你爹眼裡,乾陽這孩子太不可控了。”甯中則苦笑,“心思深沉,行事偏激,且手裡握著太多的秘密。這樣的人,做徒弟尚可利用,但是,你畢竟是她的女兒......”
話中的意思,已經很明白,如果日後兩人師徒反目,作為女兒的嶽靈珊該如何自處。
“所以就要把我賣給點蒼派?用來換取結盟,去對付嵩山派?”
“話不能說得這麼難聽。點蒼派實力雄厚,若能聯姻,華山在五嶽中的地位便穩了許多。而且那雲少華我見過,相貌堂堂,並非奸惡之徒,再說點蒼偏居天南,你如果嫁過去,也能躲一躲這江湖紛爭。”
“我不管他是天南一劍還是地北一刀!”
嶽靈珊猛地甩開母親的手:“娘,你也是女人。當年爹不過是個普通的華山弟子,你也義無反顧地跟了他。如今怎麼能逼我去做這種事?”
甯中則身子一僵。
當年的落魄弟子,如今已是滿腹算計的嶽掌門,還有那記憶中的那道身影。
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。
其實在她內心深處,反而對陳乾陽是很感激的。
那日若不是陳乾陽當機立斷燒了劍譜,若真讓丈夫練了那“欲練此功,必先自宮”的邪門武功……
她這個華山掌門夫人,豈不是要守一輩子活寡?
那華山派真能獨霸五嶽,自己又算是什麼呢?
這個家怕是也就散了。
“娘不是逼你。”甯中則語氣軟了下來,帶著一絲懇求,“隻是如今形勢比人強。左冷禪步步緊逼,你爹壓力太大。點蒼派主動示好,這根救命稻草,他不可能不抓。
娘隻是希望,你明日能去見見那位雲少華。哪怕隻是做個樣子,先把你爹敷衍過去,彆讓他在這節骨眼上動怒。至於成與不成……以後再說,好嗎?”
“做樣子?”
嶽靈珊冷笑:“娘,你還不瞭解爹嗎?隻要我點頭去見,這事兒就算定了一半!到時候陳師弟回來了,我怎麼麵對他?說我為了華山,去相看了彆的男人?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母親,聲音決絕。
“我不去。死也不去。”
“若爹非要逼我,那就把我的屍體抬去點蒼派吧!”
屋內陷入了死寂。
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,像極了此時亂成一團的心緒。
甯中則看著女兒顫抖的背影,那個曾經隻會撒嬌的小姑娘,如今竟也有了這般烈性。
她長歎一聲,緩緩起身。
“罷了。你既然心意已決,娘去回絕了便是。”
她走到門口,腳步頓了頓。
“珊兒,若是乾陽回來了……讓他小心些。”
房門關上。
嶽靈珊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,癱坐在床上。
“師弟……你快回來吧。”
“這衡陽城,我一刻也不想待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