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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遲薏將一杯剛沏好的茶推到他麵前,茶湯清澈,香氣清幽。
“今日在營中,可還順利?”她問得隨意。
樓映淮雙手接過茶盞:“尚可。與幾位同窗切磋交流,獲益良多。”
“哦?”尉遲薏也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“我聽說,你傍晚去找了東方家那孩子?”
樓映淮喝茶的動作微微一滯。他早該想到,營中之事,哪能瞞得過母親。
“是。”他放下茶盞,坦然承認,“東方嘉煜今日晨間,借我的名號欺壓同袍,兒臣前去訓誡。”
尉遲薏啜了一口茶,抬眼看他:“怎麼訓誡的?”
樓映淮將此前與東方嘉煜的對話,簡略複述了一遍。他自認處理得還算得體——既維護了皇室顏麵,也敲打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哥。
尉遲薏靜靜聽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待他說完,她才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所以,你對他說——‘樓映淮這個名字,代表的是責任’?”
“是。”樓映淮點頭,神色認真,“皇室子弟,更當謹言慎行。他借我的名頭行事,若有差池,損的是皇家體麵。”
尉遲薏看了他良久,忽然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淮兒,”她喚他的小名,聲音柔和了些,“你說得對,皇室子弟,確實應當謹言慎行。但你可知道,你今日這番話,傷的不止是東方嘉煜一人?”
樓映淮怔了怔。
“你訓誡他借勢壓人,這冇錯。”尉遲薏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字字清晰,“可你當著整個營區的人麵,與花家那孩子切磋時,說的那些話——‘留在帝都有什麼不好’、‘錦衣玉食’、‘榮華富貴’,乃至最後那句‘帝都的姑娘水靈’——”
她頓了頓,看向兒子:“你覺得,合適嗎?”
樓映淮張了張嘴,想辯解,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
“花筧霽為何在此,你應當清楚,即便不清楚,也不該如此。”尉遲薏的聲音很輕,卻如重錘敲在樓映淮心上,“他是玉門關守將花慕辭的獨子,某種意義上,是被‘請’到帝都的。他今日在場上那般拚命,為的是什麼?”
“為的是證明自己的價值,為的是不留在這裡做‘質子’。”樓映淮低聲道,他已經知道了。
“那你對著一個拚了命想回家的人,”尉遲薏緩緩問,“大談帝都如何繁華、如何富貴、如何……‘水靈’,你覺得,他聽了會作何感想?”
樓映淮沉默了。
他回想起午後那場切磋。花筧霽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睛,在他說出“帝都姑娘”幾個字時,那一閃而過的、複雜的情緒波動。他當時隻覺有趣,以為觸到了這位邊關將領之子的“軟肋”,卻從未深想那波動背後,藏著怎樣的心緒。
“母妃,我……”他聲音有些乾澀,“我隻是想緩和氣氛,並無他意。”
“我知道你無意。”尉遲薏看著他,眼神裡有責備,也有憐惜,“你若存心羞辱,便不會在看出他動搖後,還收斂攻勢,給他調整的機會。你心性不壞,淮兒,但有時太過直率,思慮不周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加重:“你是皇孫,一言一行,落在旁人眼中,皆有深意。你今日那番話,聽在花筧霽耳裡,會是什麼?是炫耀?是施捨?還是……居高臨下的憐憫?”
樓映淮的臉色漸漸白了,直到此刻,他才驚覺自己所言有多過分。
“他不需要你告訴他帝都有多好。”尉遲薏的聲音很平靜,卻如刀刃般剖開真相,“他在玉門關長大,那裡有他的家,有他父親和無數將士用命守護的關隘,有他熟悉的風沙與明月。帝都再好,不是他的根。”
“你對著一個被迫離鄉、前途未卜的人,大談他此刻身處之地的種種‘好處’——”她看著兒子,一字一句問,“你覺得,這是體貼,還是殘忍?”
燭火劈啪一聲。
樓映淮垂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他想起花筧霽那雙眼睛,想起那瞬間的愣神,想起之後更加狂暴、彷彿要將所有情緒都傾瀉在拳鋒上的攻勢。
原來那不是被“美色”所惑。
那是被刺中了內心深處,最敏感、最疼痛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錯了。”
“錯在哪?”尉遲薏問。
“錯在……不該說那些話。”樓映淮抬起頭,眼神裡有懊悔,“錯在作為皇室子弟,思慮不周,言語輕率,傷人而不自知。”
尉遲薏看了他半晌,輕輕搖頭。
“不止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你錯在,隻看到了‘皇室子弟’應當如何,卻忘了‘人’應當如何。”
她轉過身,月光灑在她身上,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影:
“淮兒,身份是責任,是枷鎖,也是考驗。但剝去這層身份,你首先是一個人。是人,便當有同理之心,有體恤之意,有將心比心之能。”
“花筧霽今日在場上拚命,為的是尊嚴,為的是回家的資格。而你,卻在無意中,用最輕巧的方式,否定了他的努力,輕慢了他的堅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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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回茶案前,重新坐下:
“你若真想與他相交,便不該站在高處,施捨般地告訴他‘這裡很好’。你該走到他身邊,看看他眼中的世界,聽聽他心裡的聲音——然後告訴他,你看到了,你聽到了,你明白了。”
樓映淮久久無言。
良久,他才緩緩抬起頭,眼中清明瞭許多:“母妃,我明白了。”
“真明白了?”
“真明白了。”樓映淮鄭重道,“我不該以己度人,更不該用自以為是的‘好意’,去觸碰彆人最在意的東西。”
尉遲薏這才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。她重新斟了杯茶,推給兒子:
“明白就好。明日去給花家那孩子道個歉。”
樓映淮接過茶盞,頓了頓:“直接去說?”
“真誠些便可。”尉遲薏看著他,“不必拐彎抹角,也不必過於鄭重。錯了便是錯了,認了便是。他若接受,是心胸寬廣;他若不接受,也是理所應當——你需記得,道歉不是為了求得原諒,而是為了表明態度。”
樓映淮點頭:“是。”
尉遲薏又飲了一口茶,忽然道:“不過,東方家那孩子,你訓誡得對。”
樓映淮抬眼。
“他這些年,確實被慣壞了。”尉遲薏放下茶盞,語氣平淡,“借勢壓人,終非正道。你今日點醒他,是好事。隻是——”
她看向兒子,眼神深邃:
“訓誡之餘,也當給他留一線。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他若能因此醒悟,改了這毛病,日後未必不能成器。若一味打壓,反倒可能將他推得更遠。”
樓映淮若有所思。
“好了。”尉遲薏站起身,“時辰不早,我也該回府了。你在營中,好生修煉,也好好想想今日之事。”
“母妃慢走。”樓映淮起身相送。
尉遲薏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淮兒,記住——高位者,當有容人之量,更當有察人之明。這兩者,你都要學。”
“兒臣謹記。”
尉遲薏點點頭,推門離去。夜色中,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。
樓映淮獨自站在屋內,看著母親離去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
燭火搖曳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許久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明日,該去道歉了。
……
翌日
清晨,寅時剛過。
樓映淮走出自己獨立的小院時,天色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色,隻有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
晨風帶著料峭寒意,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他徑直走向東南角麒麟苑東廂的甲字三號房。
房門虛掩著,裡麵透出燭火的光。樓映淮抬手,輕輕叩了三下。
“進。”是花筧霽的聲音,平穩如常。
樓映淮推門進去。
花筧霽已經收拾停當,正坐在床邊擦拭一把精緻好看的弓——弓身以暗色硬木為底,通體都嵌著金銀交織的複雜紋飾,那一看便知是西域邊關獨有的圖騰。弓梢微微上揚,雕成展翅欲飛的鷹隼之形,羽翼的每一根線條都刻畫得極深,透著淩厲的鋒芒。整張弓不像是尋常的兵器,倒像是一件被珍藏已久的藝術品,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造它之人的心血與執念。想來,便是眼前人的法器了。
燭光搖曳,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。那光影沿著高挺的鼻梁滑落,又隨著燭火的跳動而微微顫動。他眉眼低垂,濃密的睫羽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遮住了此刻所有的情緒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眼看來,見是樓映淮,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花兄。”樓映淮站在門口,冇有立刻進來。
花筧霽放下弓,站起身:“殿下。”
“能……單獨說幾句嗎?”樓映淮問。
花筧霽看了他一眼,點頭:“可以。”他轉頭對剛被敲門聲驚醒、還迷迷糊糊揉著眼睛的東方嘉煜道,“你先去晨練。”
東方嘉煜眨了眨眼,看看樓映淮,又看看花筧霽,識趣地爬起來,迅速洗漱穿衣,溜了出去。臨出門前,還回頭看了兩人一眼,眼中滿是好奇。
房門關上。
房間裡一時寂靜。燭火在晨風中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忽明忽暗。
樓映淮深吸一口氣,走到花筧霽麵前,鄭重地抱拳,躬身一禮:
“花兄,昨日午後切磋,我說錯話了。”
花筧霽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樓映淮直起身,那雙好看的丹鳳眼裡,此刻滿是認真:“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——什麼‘帝都有什麼不好’、‘榮華富貴’、‘京城姑娘水靈’……當時我隻想著緩和氣氛,卻從未考慮過你的感受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“我母妃昨夜來過,她點醒了我。她說,我那些話聽在你耳裡,不是體貼,是殘忍——是站在高處,對著一個拚了命想回家的人,炫耀他此刻不得不留的地方有多好。”
花筧霽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“花兄,我……”樓映淮的聲音有些乾澀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隻是……思慮不周,說話輕率,傷了你而不自知。我錯了,真心向你道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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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再次躬身。
這一次,腰彎得更深。
房間裡很靜,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劈啪聲,能聽到窗外漸起的鳥鳴,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晨練呼喝聲。 良久,花筧霽終於開口:
“殿下不必如此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少了幾分冷硬:“昨日那些話……我確實在意了。但仔細想來,殿下並無惡意。”
他看向樓映淮,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緩緩化開:
“殿下說得對,帝都很繁華,很好。這裡有最好的修煉資源,最精妙的功法,最開闊的眼界——這些,我在玉門關確實見不到。”
“我昨日那般反應,不是因為覺得殿下在炫耀,而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,“而是那一刻,我突然清晰地意識到,我離玉門關真的很遠。遠到那裡的風沙、那裡的明月、那裡的人……都成了彆人眼中‘不如帝都’的存在。”
他緩緩握緊手掌:“那種感覺……不好。”
樓映淮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青年。燭光下,花筧霽的眉眼依舊硬朗,卻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。
“花兄,”樓映淮輕聲說,“對不起。”
花筧霽搖頭:“殿下無需道歉。該道歉的是我。”
樓映淮一怔。
“昨日切磋,我出手太重了。”花筧霽坦然道,“殿下明明多次留手,點到即止,我卻一味猛攻,將切磋當成生死搏殺——這是我對殿下的不敬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:“更不該的是,我將自己的情緒,發泄在殿下身上。那些關於去留的鬱結,本是我自己的事,卻讓殿下承受了不該承受的戾氣。”
這次輪到樓映淮沉默了。
他看著花筧霽,忽然笑了——不是平日裡那種待人接物的標準微笑,而是一種更加溫和、更加通透的笑意。
“那我們算是扯平了?”他眨眨眼。
花筧霽看著他,唇角極輕微地向上牽了牽:“嗯。”
很輕的一個字,卻讓房間裡緊繃的氣氛驟然鬆了下來。
樓映淮鬆了口氣,笑容重新變得明亮:“那花兄,我們重新認識一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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