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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疏桐拾級而上,心中想著該如何寬慰受驚的弟子。他並非第一次來這“聽澗閣”,但每次踏入,仍為花筧雅的美商暗自頷首。
推門而入,首先迎人的是一間清雅敞亮的小廳。此間佈置簡潔卻雅緻,向光處設著茶案,左側牆上懸著兩幅他去歲所贈的淡墨山水——看來小雅是真心喜歡,一直掛著。
此處算是這方小天地的門麵,設了桌椅,既能讓訪客落座,又能充當餐廳,又恰好隔斷了外人向內探究的視線,保全了私密。他微微點頭,目光隨即落向廳堂後部。
一道精巧的博古架兼作屏風,將後方空間半掩起來。架子上錯落放著些瓷瓶、玉玩,以及幾匣他給的書卷。
有趣的是,這屏風並未做滿,特意在右側留出了約三分之一的空間,懸著一幅雨過天青色的軟綢簾子。此刻簾幕挽起,輕易可見其後還有一重更大的雲母屏風曲折而立。
任疏桐自然知道簾後便是浴池。他來過此處多次,最初不知後方格局時,曾徑直挪開屏風檢視,結果被正在室內的花筧雅逮個正著,當即便被“請”了出去,整整三日未能再踏入閣樓。
那時他還覺著這位新收的女弟子脾氣未免太大,簡直倒反天罡。直到當真被拒之門外三日,他才隱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。
後來還是南頌看不過去,悄悄提點:“任先生,您不要把她當成小孩子,而是一位女性。”任疏桐這才恍然。他倒也乾脆,回頭便尋了件像樣的賠禮,鄭重其事地登門致歉。
也不知是那禮物足夠珍貴,還是他真誠道歉的模樣讓花筧雅心軟,此事總算揭過。花筧雅未再追究,任疏桐也從此記下,再不逾越。
那之後他便學乖了,若有需檢視時,總會先問過花筧雅,得了允許方纔行動。
閣樓是個橫平豎直接近於矩形的格局,除了左側牆麵,幾根承重柱和浴池無法挪動以外,其他各處皆可隨居住者心意挪動。
隻一瞬,任疏桐便將視線轉向左側。那裡有一扇虛掩的月洞門,門上珠簾半卷。
門內情景他無需細看也瞭然:先是靠窗的明亮妝台與並立的高大衣櫥、多寶架,那是她每日對鏡理妝、更衣梳頭之處;再用一道輕紗帷幔略作分隔,帷後便是安寢的臥床。
那床榻一側,正與浴池相鄰,如此設計,冬日裡能借得些溫潤水汽,屋內燒著炭火也不會太過乾燥,夏日冰甕也可就近處理,十分方便。
右側則是一扇繪著寒梅映雪的落地屏風,中間繪著精緻的工筆畫,上下兩側則是梅枝鏤空,日常便半開著,好讓陽光透進來。
內側臨窗的位置上,便是長案,任疏桐可以看見花筧雅正坐在長案後,這裡便是她的書房了。地方不大,但書架、長案、晾畫繩一應俱全,東窗的光毫無遮擋地灑入,正是讀書作畫的好所在。
整個寢臥區域雖與浴室、書房皆有小門或通道相連,但佈局迂迴,各自獨立,保障了居者的清靜與體麵。
他的目光,自然而然地被她身後那幅剛剛掛起、墨色猶潤的新作吸引。
他的腳步停在書房入口,目光完全落在了那幅新畫上。
初看隻覺得筆意靈動,氣韻不俗,可多看兩眼,一股極細微的、莫名的吸引力便從畫中透出,牽引著他的視線,讓他不由自主地想看得更仔細些。
畫中那白衣側臥的人影明明未繪五官,卻彷彿正隔著薄薄宣紙,與他對視。
不過數息之間,任疏桐忽然心頭一凜。
這種被無形之物牽引、攫住心神的感受……並非首次。在花筧雅身上,他也曾隱約察覺過類似的氣息——一種極淡的、難以言喻的磁場,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,想停留。
若說這種特質存在於人身,尚可解釋為天賦靈韻或特殊體質;但經由人手,落於筆墨,竟能如此清晰地傳遞到紙上,甚至能讓觀畫者產生共鳴般的凝視……
這絕不尋常。
他神色倏然嚴肅起來,轉向花筧雅,聲音雖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:“小雅,從今日起,莫要再畫人物了。”
花筧雅怔住,眼中滿是困惑:“師父?為何……”
“聽話。”任疏桐打斷她,語氣是不曾對她用過的嚴厲。
見她抿著唇、眼底泛起些許無措,他心中微軟,卻仍硬著心腸道:“至少……在為師弄清緣由之前,莫要再畫人。山水花鳥皆可,唯獨人物,暫且擱下。”
花筧雅垂下眼簾,沉默片刻,終是輕輕點了點頭:“……弟子明白了。”
任疏桐看著她低垂的側臉,想起此番前來的目的,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,言辭在喉間凝住,隻覺難以啟齒。
他本就並非善於表達溫情的師長,頓了頓,隻好伸手極輕地拍在了她的一雙小手上,說:“莫多想。師父是為你好。”
溫暖的大手覆上花筧雅的手背,粗糲的質感讓花筧雅有些抗拒,本能的想要縮手。
這番舉動在任疏桐看來卻有些生疏與閃避,心中又愧疚又有些彆扭——他竟不知該如何與自己的小徒弟自然親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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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,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畫。
白衣墨影在光中靜默,方纔那股奇異的吸引力似乎隨著他心境的冷肅而悄然隱去。
任疏桐不再停留,轉身離去,心中卻已記下此事——他需查查古籍,再問問見多識廣的老友。
有些東西,若不知其根源,便須先隔絕其萌芽。
花筧雅獨自端坐在書房裡,望著師父離去的方向,又轉頭看向牆上那幅畫。
畫中人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安靜。她不明白師父為何如此……忌憚?卻從他那鮮有的嚴肅神色中,讀出了深切的擔憂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距離畫紙寸許處停下,終究冇有觸碰。
良久,她輕聲道:“……罷了,不畫便不畫吧。”
隻是心中那點模糊的失落,像墨滴入水,緩緩洇開,一時難以消散。
回了自己住處的任疏桐,又是好一番翻箱倒櫃,這才從角落裡搜刮出幾樣精緻的物件,打算等再看到南頌時,托她送給花筧雅,算作賠禮。
這時的任疏桐才覺得,自己的收藏還是太過單一,儘是些筆墨法器、古籍殘卷,往後還是得留心,多收羅些女兒家喜愛的珍巧物件纔是。
……
再說這廂南頌離開閣樓,便如往常一般去尋侯曉楓,打算和他一同下山。忽又想起自己今日耽擱許久,侯曉楓怕是早已離開,卻還是習慣性地在路過梧桐苑時,摺進去看了一眼。
便見侯曉楓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,手裡拿著一件花筧嶼的舊衣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紋理,目光怔怔的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這情景看得南頌心下微訝——侯曉楓雖與花筧嶼親近,卻鮮少這般外露地睹物思人。她靜立廊下觀察了片刻,見他時而蹙眉,時而抿唇,神情複雜難辨,既有擔憂、躊躇,又有一絲罕見的窘迫,倒不全是思念,更像是被什麼難事絆住了心神。
“侯曉楓,”南頌忍不住開口,“你是不是在想你家三哥?”
侯曉楓回過神,見是南頌,先是驚訝,繼而尷尬,最終化為苦笑,道:“是,但也不全是。”他放下手中舊衣,語氣帶著落寞,“三哥那麼機靈的人,定然不會輕易出事。師父他雖擔憂,卻並未有大動作,說明在他判斷中,三哥至少冇有性命危險。我是在想……”
他猶豫片刻,還是說了出來:“小雅的生辰快到了。我是說,三哥撿到她的日子。”
南頌恍然:“4月……,差不多半個多月呢,現在開始準備,還來得及。”
“我想給她準備份像樣的禮物。”侯曉楓撓撓頭,有些懊惱,“老早就知道她在四處收集稀有材料,雖不知要做什麼,但我想幫上忙。前幾日偷偷去拍賣行問了價……”他聲音低下去,“根本買不起。要不是我冒名頂替三哥的身份,我怕是進都進不去。”
南頌瞭然,因為她也進不去,之前去過幾次拍賣會都是跟著樓映嬙去的。侯曉楓更是無產階級的典範,要不然都不可能和她一起當侍者。
學院雖說會給侍者發工資,但隻夠日常用度,可難以承擔那些動輒天價的稀有材料。
“所以你在想怎麼籌錢?”南頌瞭然,自己也是窮鬼,每年給殿下送的禮物都是她的手工製品,比如樓映嬙的扇墜,殿下雖說從未嫌棄過,她卻清楚自己的禮物多少是有些上不得檯麵了。
侯曉楓點頭,壓低聲音:“我想去鬥場。”
南頌瞳孔微縮:“你要與人決鬥?”
“贏了有賞金,還能自己下注,這是我能想到來錢最快的法子了。”侯曉楓已然下定決心,“雖說有受傷的風險,但隻要不碰那些亡命之徒,應該不至於危及性命。隻是……”說到這裡,侯曉楓臉上閃過一絲窘迫,“我從未一個人去過,心裡實在冇底。”
鬥場魚龍混雜,規矩曖昧,他這樣不聰明又冇後台的,容易被當成經驗包刷了。侯曉楓雖說有些身手,但到底冇有經驗。
南頌看著他忐忑卻堅定的神情,忽然笑了:“怕什麼,我陪你去。”
侯曉峰猛地抬頭:“南頌姐,你……”
“我也有些私房錢,正好下注賭你贏。”南頌眨眨眼,語氣輕鬆,“不過你得答應我,量力而行,見好就收。若受了重傷,彆說禮物,小雅怕是要先跟你生氣了。”
侯曉楓眼眶微熱,重重點頭:“嗯!”
二人相視一笑。時近正午,明晃晃的日光透過梧桐新生的枝葉,碎金般灑落肩頭,將前路的忐忑也照得透亮、溫熱了幾分。
……
而此時,花筧雅正獨自坐在窗前,目光飄向窗外盛放的桃花。春風拂過,花瓣如雪紛落,她忽然想起哥哥離校前說的話:“等桃花開得最盛時,我就回來了。”
如今桃花已開得灼灼如雲,哥哥,你何時歸?
她輕輕按住手腕,那裡纏繞著一圈極為精緻的銀鏈。
鏈身細巧,以繁複的纏枝與卷草紋相連,彷彿真的有一段生機勃勃的藤蔓悄然環住了她的皓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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紋路的間隙與鏈釦處,巧妙鑲嵌著數顆細小的彩色寶石,如星辰般點綴其間。
而所有紋路的彙聚之處,墜著一枚主石——一顆被切割成完美十六邊形的綠色石榴石,色澤濃鬱,在透窗的光線下流轉著沉靜而瑩潤的光華。
這不僅僅是件極精緻的飾物,更是她的儲物空間,這是自她出生起便擁有的靈器,和她胸前的吊墜和腰間的玉佩一樣。
意念微動,便能感知到其中分門彆類存放著的、她這幾年來一點點積攢的稀有材料。快了,就快集齊了。
她想趕在哥哥今年的生辰前,將那樣東西完成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紛亂的憂思與晨間殘留的微瀾一併拂去,重新低下頭,將心神沉入麵前攤開的、字跡密密麻麻的修煉手冊中。
師父的安排精細到每日時辰,上午因那幅畫耽擱了,今日的功課尚未開始。
情緒什麼的,既已收拾妥帖,便該回到既定的軌道上。
窗外,桃花靜靜開著,隨風搖曳,彷彿在不知疲倦地等待著什麼人的歸期。窗內,光影靜謐,將少女伏案的清瘦身影籠罩在一種專注而略帶孤寂的氛圍裡。
等再見到南頌時,她又帶回一個巴掌大的錦盒,開啟墨綠色絲絨內襯,裡麵靜靜躺著一頂小巧玲瓏的銀製頭冠。蓮花造型,以極細的銀絲掐出層疊舒展的花瓣,工藝十分精緻。花心處,嵌著一枚拇指大小、澄澈如秋日晴空的水滴形海藍寶石,光華內斂,觸手生溫。
“任先生說這是賠禮,你看看喜不喜歡,”南頌將話帶到,目光落在頭冠上,又輕聲添了句疑惑,“隻是……晨間不是已送過筆墨了麼?”
“……”花筧雅垂眸看著那頂頭冠,指尖在寶石上方懸停片刻,終是冇有觸碰。她冇說收,也冇說不收,更冇評價喜不喜歡,隻是沉默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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