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大會(三)
沈霜刃並未立刻前往禦花園。
她將候在一旁的侍女喚至身旁,壓低聲音,細細叮囑:“你去為我準備些東西……”
她低聲說出一連串物件,侍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匆匆領命而去。
南晏修坐在席間,目光掠過那些手捧琉璃盞、步履匆匆的宮女,不由心生疑惑。
他擡手招來一名宮女,問道:“這是在忙什麼?”
宮女恭敬回稟:“回王爺,是側王妃吩咐奴婢們佈置舞台所用。”
南晏修瞥了一眼那些晶瑩剔透的盞具,又望向禦花園方向,心中已明瞭七八分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,隨即側首對身後的貼身侍衛墨昱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墨昱領命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喧鬨的宴席。
當宮宴的舞台最終呈現在眾人麵前時,滿座皆驚。
隻見舞台之上,竟錯落有致地擺放了上百隻琉璃盞,每一隻盞內都跳躍著一簇溫暖的燭火。
燭光透過剔透的琉璃壁,折射出萬千光華,宛如漫天星辰墜落人間,將整個舞台映照得流光溢彩,恍若夢境。
時值初夏,天氣已有些悶熱。
舞台兩側巧妙地圍放著一圈銀盆,盆中盛放著碩大的冰塊,森森寒氣遇熱,化作縷縷白色煙霧,嫋嫋升起,縈繞在璀璨的燭火之間,更添幾分縹緲仙氣。
舞台中央,是一座精心打造的鎏金蓮花台,花瓣層疊,工藝精湛。
圍繞著這主蓮台,又有一圈較小的蓮花台眾星拱月般散落。
燭光、冰霧、金台交相輝映,一時間,這方舞台竟不似人間凡景,倒像是誤入了九天仙境,美得令人窒息。
在場眾人無不屏住了呼吸,連讚歎之詞都卡在喉間,唯恐驚擾了這幅絕美的畫卷。
恰在此時,空靈悠遠的《霓裳》曲悠然響起。
伴隨著第一個音符,一道窈窕的身影如驚鴻般翩然而至,竟是運用輕功自高處悄然飛落,裙袂飄飄,身姿曼妙,不偏不倚,恰好落於中央那鎏金蓮花台之上。
正是沈霜刃。
她隨著曲調翩然起舞,每一個回眸,每一次甩袖,每一個旋轉,都輕柔如羽,優美如畫,將樂曲中的仙意與纏綿演繹得淋漓儘致。
當她舞至曲調激昂處,隻見她足尖在蓮台上輕輕一點,身形再次輕盈飛起,宛如敦煌壁畫中的飛天,直向夜空。
幾乎就在她騰空而起的瞬間,夜空中驟然傳來清脆的爆響!
“嘭——啪!”
絢爛的煙火衝天而起,在深邃的夜幕中轟然綻放,竟精準地拚湊成一朵碩大無朋、流光溢彩的牡丹圖案!
金光與紅光交織,勾勒出層層疊疊的花瓣,那一刻,淩空而立的沈霜刃,彷彿正是引動這天象異彩、自煙火牡丹中降臨人間的牡丹仙子!
沈霜刃於半空中眸光微動,心中閃過一絲疑惑——這突如其來的煙火,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。
然而她應變極快,神色瞬間恢複如常,借著下落之勢,舞姿愈發飄逸,完美地融入了這意外的華彩之中。
台下,南晏修凝視著在星空與煙火映襯下翩然起舞的身影,目光漸漸深沉而專注。
這樣的她,纔是真正的沈霜刃——永遠明豔奪目,如同最熾熱的火焰,生來就應該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,接受所有的讚美與驚歎。
而坐於他旁邊的南承霽,亦被這驚世一舞所震撼。
他看著台上那抹絕美的身影,不由想起之前在陵淵王府與她那次短暫卻印象深刻的對話,心頭莫名一緊。
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沈霜刃的美鮮活而生動,帶著致命的吸引力,南承霽承認自己也被這份獨特的風華所吸引。
然而……他瞥了一眼身旁目光專注的南晏修,心下暗歎,終究是相逢已晚,她已是自己的弟妹。
一曲終了,餘音繞梁。
沈霜刃如一片羽毛般,悄然落回舞台。
她蓮步輕移,行至禦前,不知何時,手中已多了三支嬌豔欲滴的牡丹。她盈盈拜下,聲音清越悅耳:
“兒臣一舞已畢,謹以牡丹三支,敬獻父皇、母後、母妃。願父皇母後母妃鳳體康健,平安喜樂;願我朝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;願天下百姓生活富足,安居樂業。”
全場一片寂靜,似乎還沉浸在那場視覺與聽覺的盛宴中無法回神。
片刻後,高座之上傳來皇帝陛下清晰而響亮的擊掌聲。
“好!”
這一聲如同號令,瞬間引爆了全場!雷鳴般的掌聲與由衷的讚歎聲如潮水般湧起,經久不息。
皇帝親自接過那三支寓意深遠的牡丹,龍顏大悅,麵向眾人,朗聲宣佈:“今年的牡丹大會,魁首便是陵淵王側妃!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,“傳朕旨意,特賜陵淵王側妃禦苑花王‘青龍臥墨池’一株,另賞黃金萬兩,以資嘉獎!”
“兒臣,謝父皇恩典。”沈霜刃再次行禮,舉止從容,氣度雍容。
當她換回宮裝,重新坐回南晏修身邊時,臉上依舊帶著些許舞後的緋紅。
她輕輕側身,將溫熱的呼吸湊近南晏修的耳畔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,帶著一絲瞭然的狡黠:“那煙火……是你安排的吧?”
南晏修感受著耳畔傳來的酥麻氣息,心頭不由自主地一緊,彷彿被羽毛輕輕搔過。
他側過頭,對上她近在咫尺的明眸,唇角勾起一抹淺笑,坦然承認:“還是讓愛妃發現了。”
沈霜刃心中早已確定是他,得到確認後,眼底笑意更深。
她頓了頓,聲音放緩,帶著一絲真誠的柔軟,輕聲道:“謝謝。”
南晏修側過臉,目光落在剛剛舞畢的沈霜刃臉上。
她微微喘息著,飽滿的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,長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撲閃,因飲酒而泛著緋紅的臉頰在宮燈下顯得格外嬌媚。
那雙平日裡清亮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水光,紅唇因喘息而微微張合,彷彿在無聲地邀請。
這一幕落入南晏修眼中,讓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。
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:真想將她狠狠摁在懷裡,吻住那雙誘人的唇。
宮宴已至後半程,絲竹聲漸歇,席間眾人推杯換盞,大多有了幾分醉意,談笑聲比先前更加隨意喧鬨。
南晏修環視四周,見無人特彆注意他們這個角落,便借著舉杯飲酒的動作,不動聲色地挪近了身子。
下一刻,他忽然伸手攬過沈霜刃的肩頭,寬闊的袖擺與挺拔的身形巧妙地形成了一個隱蔽的屏障,將她完全遮擋在自己身前。
在沈霜刃尚未反應過來之際,他已低下頭,精準地攫取了她的唇。
這個吻來得突然而急促,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。
沈霜刃驚得睜大了眼睛,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,卻礙於身處宮宴,生怕動作太大引來旁人側目,隻得僵硬著身子,任由他攻城掠地。
他的氣息混合著清冽的酒香,將她完全籠罩。唇舌交纏間,氧氣的稀缺讓她逐漸感到眩暈,臉頰愈發滾燙。
南晏修察覺到她的順從,吻得愈發深入,帶著幾分懲罰般的狠勁,彷彿要將她拆吞入腹。
沈霜刃被吻得呼吸不暢,又羞又惱,情急之下,貝齒微合,在他下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南晏修吃痛,終於鬆開了她。
他看著懷中人兒眼波瀲灩、雙頰酡紅的嬌嗔模樣,非但不惱,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得逞的、帶著幾分痞氣的偷笑。
沈霜刃見他這副神情,更是氣結。
她用力推開他,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,索性抱著軟墊挪到了寬大椅子的最邊緣,刻意與他拉開一段距離,隻留給他一個氣鼓鼓的側影。
南晏修看著她這孩子氣的舉動,眼底笑意更深,卻也不再招惹她,隻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殘酒,目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纏繞在她身上。
宮宴又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,終於在帝後離席後散去。
此時的沈霜刃,隻覺得渾身輕飄飄、軟綿綿的,彷彿踩在雲端。
這不能全怪她酒量淺,實在是那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太過欺人——入口時甘甜醇厚,果香馥鬱,她隻當是糖水般解渴,不知不覺間竟獨自飲儘了整整三壺。
卻不想這酒後勁極其霸道,此刻徹底發作起來,讓她頭暈目眩,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,隻知道依偎在軟墊上,眼神迷離。
南晏修送走幾位上前寒暄的宗親後,回頭便看見她這般模樣,無奈地搖了搖頭,走上前輕聲喚道:“霜兒?我們該回去了。”
沈霜刃毫無反應,隻是含糊地咕噥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