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大會(二)
宮宴的觥籌交錯持續了近兩炷香的功夫,當內侍們撤下最後一道甜盞時,牡丹大會真正的重頭戲方纔拉開序幕。
首領太監上前一步,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,清晰地傳遍禦花園的每個角落:“今日牡丹盛會,依循舊例,當以詩詞歌舞助興。諸位大人、公子及家眷可任選一項,一展才藝。最終魁首,將得陛下欽賜——今年新貢的‘青龍臥墨池’牡丹花王!”
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讚歎之聲。
在座的皆是皇親貴胄、朝廷重臣,所謂的才藝展示,無非是些應景的詩詞唱和、筆墨丹青,或是家中精心培養的千金們表演些清雅的小調絲竹,既全了體麵,又不失風雅。
果然,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。
路清清得了其父路丞相的授意,盈盈起身,行至禦前,款款下拜:“參見皇上,皇後娘娘,吾皇萬歲,娘娘千歲。臣女不才,今日願獻上一曲歌舞《洛神賦》,為陛下與諸位助興。”
皇上聞聲,從與皇後的低語中擡起頭,臉上露出些許慈和的笑意:“是清清啊。朕記得你,從小嗓子裡就含著蜜似的,剛會說話便能哼唱小調。往年的曲子也都很是清麗脫俗,朕,很期待。”
得了聖上親口讚譽,路清清容光更盛,宛如一朵吸飽了晨露的粉色薔薇。
她起身時,眼角不著痕跡地朝沈霜刃的方向斜睨了一眼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。
隨即,她吩咐宮人擡上古琴,自彈自唱起來。
月色清輝之下,粉衣少女坐於花叢之中,纖指撥弦,歌喉婉轉,確是一幅極美的畫麵。
席間眾人紛紛頷首微笑,低聲讚歎路家小姐才藝雙全。
連沈霜刃也微微點頭,心道這小妮子平日裡雖驕縱任性,這一把嗓子卻是得天獨厚,唱得是真不錯。
一曲終了,餘音嫋嫋。眾人很給麵子地發出陣陣感歎與掌聲。
皇上顯然也十分滿意,撫掌笑道:“好!清清這首《洛神賦》,詞曲清雅,歌喉動人,朕看今年這魁首,大抵就是你了。”
路清清強壓住心中的狂喜,再次下拜,聲音甜美:“多謝皇上謬讚。臣女願以此曲,恭祝皇上、皇後娘娘鳳體康健,福壽綿長;願我朝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;願天下百姓,圓滿幸福!”
路清清退下後,又有幾位官家小姐上前表演,或撫琴,或作畫,氣氛依舊熱烈,卻難免顯得有些後繼乏力。
沈霜刃覺得有些無趣,這些規行矩步的表演看多了便覺乏味。
她正欲悄悄起身,去禦花園深處透透氣,卻忽聞一個清朗的男聲響起:
“陛下,皇後娘娘,微臣早聞陵淵王側妃娘娘乃我盛京第一美人,昔日於拂雲樓時便是詩詞歌賦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名動京城。不知今日,側王妃娘娘欲展示何種才藝,讓我等一飽眼福?”
說話的是工部尚書的公子**和。
他此言一出,許多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沈霜刃身上。
工部尚書與路丞相是世交,這**和此刻出聲,多半是受了路清清的慫恿,意在逼這位出身風塵的側妃當眾獻藝,其心可誅。
南晏修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,周身散發出凜冽的寒意,一雙墨眸如寒星般射向**和,臉上明明白白寫著“本王的王妃也是你能妄加議論”的不悅。
沈霜刃心底冷笑一聲,卻並無懼意。
既然有人存心要看,她便大大方方地讓人看個夠。
她沈霜刃生來貌美,何曾怕過旁人目光?
於是,她從容起身,步履翩然地走至禦前,姿態優雅地行了一禮,聲音清越如玉磬:“兒臣參見父皇、母後、母妃。今年是兒臣第一次參加牡丹大會,見諸位姐妹皆是為助父皇雅興,兒臣雖才疏學淺,也願獻舞一支,為這牡丹盛會略添光彩。若舞得不好,還請父皇、母後、母妃恕罪。”
皇上聞言,目光落在沈霜刃身上,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。
當初南晏修執意要娶這位拂雲樓花魁為側妃時,他並非沒有疑慮,也曾派人細細查過。畫像上的女子已是絕色,如今見到真人,更覺畫像不及本人十分之一。
那通身的氣度,明媚鮮妍,落落大方,竟無半分風塵俗氣。
“是晏兒的側妃啊,”皇上語氣緩和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,“朕都忘了,晏兒已成家立室。好,好!朕倒要看看,朕這兒媳,是否當得起這‘盛京第一美人’的稱號。朕,拭目以待。”
坐在下首的玉妃見狀,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這孩子,不僅容貌與故人相似,這份臨場不懼、大方得體的氣度,更是越看越讓人喜歡。
沈霜刃再次斂衽一禮:“請容兒臣暫且告退,更換舞衣。”
她剛要轉身,南晏修卻已離席,幾步跟了上來。
“我去換衣服,你跟來做什麼?”沈霜刃微微蹙眉,低聲嗔道。
南晏修麵不改色,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:“皇宮地廣殿深,我陪你前去。若是你一不小心走丟了,丟的可是我的臉麵。”
他嘴上這般說著,心中實則擔憂她的安危,這宮中看似太平,暗地裡的魑魅魍魎卻從未消停。
沈霜刃轉念一想,以自己這“不認路”的體質和容易招惹麻煩的體質,在這皇宮裡獨自亂走,確實容易出事。
於是便不再多言,預設了他的跟隨。
兩人並肩離去的身影,落在眾人眼中,又引來一陣低語。
“陵淵王與側妃當真是鶼鰈情深,片刻都離不開呢。”
路清清看著這一幕,手中的絲帕幾乎要被絞爛,一張俏臉氣得陣青陣白。
沈霜刃隨著引路宮女來到附近一處專供女眷更衣休憩的偏殿。
殿內,侍女早已備好了她事先吩咐準備的舞裙。
那是一件極為大膽豔麗的七彩薄紗舞裙,色澤絢爛如雨後虹霓。
衣裙設計極其巧妙,上身僅以輕紗裹胸,露出一截瑩白纖細、不盈一握的腰肢。
下身的紗裙層疊飄逸,長及曳地,行動間,那雙修長筆直的雙腿在薄紗下若隱若現,極儘誘惑之能事。
這舞裙將沈霜刃玲瓏有致的身段和冰肌玉骨展現得淋漓儘致,使她看起來既如九天降世的玄女,又似敦煌壁畫中走出的飛天美人,聖潔與妖嬈詭異地融為一體。
南晏修看著她換上衣裙後的模樣,眸色瞬間幽暗如深潭,體內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,灼燒著他的理智。
這衣裙……太過了!
他幾乎能想象到待會兒她出現在眾人麵前時,那些男人會是何等驚豔乃至貪婪的目光。
一想到她的美好要被那麼多雙眼睛覬覦,一股暴戾的佔有慾便瘋狂滋長,恨不得立刻戳瞎所有可能看向她的眼睛。
“換一身。”他嗓音沙啞低沉,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“為什麼?”沈霜刃正對著銅鏡欣賞,對這身效果十分滿意。
從前在拂雲樓的舞衣雖也華麗,卻遠不及宮中織造這般精緻巧妙,這七彩輕紗隨風舞動的感覺,美得驚心動魄。“多好看啊!”
南晏修大步上前,手臂一伸,便將她那盈盈一握的纖腰緊緊攬入懷中,灼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去。
他俯身,在她耳邊近乎咬牙切齒地低語:“就是太好看了……美得讓我不想給任何人看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、如此認真地表達對她裝束的“不滿”,亦是變相的、極致佔有慾的讚美。
沈霜刃明顯一怔,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、帶著強烈獨占欲的話語擊中心扉,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一股熱意瞬間湧上雙頰,染紅了耳根。
她下意識地想要掩飾這份失態,聲音都帶上了幾分自己未曾察覺的慌亂與結巴:“我……我本就生得極美,穿……穿什麼都好看!你……你快放開我,我要出去了!”
南晏修看著她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,心中那股躁動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更盛。
他猛地低頭,在她精緻如玉的鎖骨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,留下一個淡淡的、曖昧的紅痕,如同雪地裡落下的梅花瓣,這才鬆開了手臂。
沈霜刃吃痛,驚呼一聲,連忙捂住鎖骨,又羞又惱:“你!被人看見了怎麼辦!”
南晏修指腹輕輕摩挲過那處紅痕,眼神幽暗,語氣卻帶著一絲篤定:“不會。天色已暗,燈光氤氳,無人會留意。”
沈霜刃無奈地瞪了他一眼,心中情緒翻湧,複雜難言。
她說不清自己對南晏修究竟是何種感情。
她似乎從不拒絕他對她的好,也……從不真正抗拒他這些略顯出格、帶著強烈占有意味的舉動。
這種認知讓她心慌意亂,她趕緊推開他,像是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曖昧氛圍,匆匆朝殿外走去。
南晏修站在原地,凝視著她近乎落荒而逃的窈窕背影,眸中情緒翻湧,自己也陷入了一絲迷茫。
他也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,見到她,便總想將她擁入懷中,占有她,欺負她,讓她眼中隻看得到自己一人,讓她完完全全屬於自己。
這……難道就是喜歡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