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大會（一）
暮春時節，禦花園內牡丹競放，姚黃魏紫，穠麗非凡。
一年一度的牡丹大會如期舉行，整個皇宮上下張燈結彩，宮人們步履匆匆卻麵帶喜色，處處洋溢著盛世華宴的歡騰氣象。
月影閣外，竹林掩映，清風徐來。
南晏修一身明黃親王常服立於林下，金線繡製的四爪蟒紋在日光下流轉著暗芒。
他今日束了黃金發冠，墨發一絲不茍地攏起，更顯得麵容俊朗，身姿挺拔如鬆，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，多了幾分屬於皇子的尊貴威儀。
他負手而立，目光望向月影閣的門口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。
閣內，沈霜刃端坐於菱花鏡前。
青瑩小心翼翼地為她整理著最後的妝飾。
今日她擇了一襲金絲軟煙羅裁製的宮裝長裙，裙擺逶迤，以極細的銀線暗繡著纏枝牡丹的紋樣，行動間流光溢彩，華美非常。
月光紗製成的廣袖與外衫，更襯得她肌膚如玉，在透窗而入的天光下，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，熠熠生輝。
“王爺已在外麵等候多時了。”青瑩輕聲提醒。
沈霜刃微微頷首，扶著青瑩的手起身，緩步走出月影閣。
甫一出門，她的目光便與林下那道挺拔的黃色身影撞個正著。
南晏修聞聲回頭，恰見沈霜刃踏著細碎的陽光走來，金紗曳地，環佩輕響，身後是翠竹掩映，眼前是麗人如畫，那一刻的風華，竟讓他有瞬間的失神。
兩人一站一立，一明黃一燦金，容貌氣度皆是不凡，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。
“走吧。”南晏修收斂心神，聲音是一貫的平穩，卻比平日柔和些許。
沈霜刃淺淺應了一聲：“嗯，走吧。”
兩人剛並肩行至連線前院的迴廊，一個嬌俏的身影便帶著一陣香風撲了過來，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：“晏修哥哥！等等我，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！”
來人正是路清清。
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，一身櫻粉色的百蝶穿花羅裙，梳著俏皮的雙環髻，綴以珍珠發釵，耳垂上戴著同色的粉玉墜子，將少女的明媚嬌憨展現得淋漓儘致。
她跑到近前，微微喘息著，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，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南晏修。
沈霜刃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輕笑。
南晏修嚴禁路清清靠近月影閣，她倒是險些忘了，王府裡還住著這位丞相千金。
南晏修眉頭微蹙，顯然對路清清的突然出現有些不悅。
但路清清身為丞相嫡女，自有資格參加宮宴，他也不好當麵駁斥。
最終，三人共乘一輛寬敞的親王馬車，朝著皇宮駛去。
馬車內，氣氛微妙。
沈霜刃看著對麵自上車後就一直試圖用眼神“粘”著南晏修的路清清，玩心頓起。
她慵懶地靠在軟墊上，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：“路妹妹今天這身衣裳很好看，襯得人比花嬌。”
路清清聞言，果然像隻被順了毛的貓兒，下巴微揚，神氣活現：“那是自然，本小姐天生麗質，穿什麼都好看。”
她說著，又迫不及待地轉向南晏修，眼神裡充滿了希冀和崇拜，“晏修哥哥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南晏修的視線從始至終都若有似無地落在身旁的沈霜刃身上，那慵懶中透著狡黠的模樣，比窗外盛放的牡丹更吸引他。
旁人哪還能入他的眼？
但他深知路清清的性子，若不回應，隻怕一路都要被她纏問不休，隻得隨意瞥了她一眼，淡淡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應答。
即便如此，路清清也已心花怒放，得意地朝沈霜刃揚了揚眉梢。
沈霜刃眼底的壞笑更深，她忽然扭過頭，一雙美目盈盈望向南晏修，聲音放得又軟又糯，帶著明知故問的挑釁：“王爺，那您來說說，今日我和路妹妹，誰更美一些？”
南晏修精準地捕捉到她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狡黠弧度，心知她是在故意逗弄路清清。
他非但不惱，反而極其配合地順著她的話，目光專注地凝望著她，語氣肯定，不容置疑：“自然是本王的愛妃，更美一些。”
“晏修哥哥！”路清清頓時不依了，小嘴一癟，眼圈說紅就紅，“你怎麼能這麼說我！我哪裡不如她了！”
南晏修被吵得有些頭疼，麵上卻不動聲色，熟練地端起了水：“本王的意思是，你嫂嫂美得傾國傾城，而你，”
他頓了頓，找了個合適的詞，“活潑可愛，各有千秋。”
得，左右逢源。
沈霜刃心下暗笑，你倒是誰也不得罪，圓滑得很。
南晏修看著她微微撇嘴的小動作，知她心中所想，唇角幾不可見地輕輕揚起，帶著一絲縱容和無奈。
馬車在此時緩緩停下，外麵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傳聲。
宮門已到，早有太監躬身等候在旁，引著他們一行三人，朝著絲竹聲傳來的禦花園深處走去
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，禦花園內觥籌交錯，流光溢彩。
皇帝高踞禦座之上，說了幾句象征性的開場祝詞，無非是風調雨順、君臣同樂之類的套話。
隨著禮官一聲悠長的唱和，盛大的宮宴正式拉開帷幕。
霎時間，絲竹管絃之聲悠揚響起，舞姬們身著綵衣，翩躚而入。
觥籌交錯，琉璃盞、夜光杯在宮燈映照下流光溢彩，晃得人眼花。
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，空氣中彌漫著酒香與食物的香氣。
席間王公貴胄、文武大臣們推杯換盞，言笑晏晏，好一派君安臣樂、四海昇平的祥和畫麵。
沈霜刃安靜地坐在南晏修身側，纖指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酒杯，眼底卻是一片清冷的疏離。
她擡眼望去，將這滿殿的奢華與喧囂儘收眼底，內心不禁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。
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。
這些王權貴族在此極儘奢靡，一席宮宴所耗，恐怕足以讓城外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、那些麵黃肌瘦的窮苦百姓一家數口安穩度過一年。
想到那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的貧民，再對比眼前這紙醉金迷，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懣在她胸中翻湧。
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袖中的拳頭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帶來一絲刺痛，才勉強維持住麵上的平靜。
“待他日，我定一一取了你們狗命。”沈霜刃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淩厲殺意。
又想到豕骨閣，她心神微動。
確實有段時日沒去明月樓了，不知她手下那幾位得力乾將，近來可還安好？
正當她思緒飄遠之際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，伴隨著內侍的通傳：
“陵耀王到——！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隻見風塵仆仆的南承霽快步走入殿中，他身著常服，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，卻依舊身姿挺拔，禮儀周全地躬身行禮：
“兒臣來遲，還望父皇恕罪。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帶著一絲審視，語氣還算溫和：“承兒巡守回來了？朕還擔心你趕不上今日這宮宴。”
原來此前江南一帶時有水患擾民，皇帝特派了陵耀王南承霽前去巡守督撫。
南承霽聲音沉穩，透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疲憊：“兒臣不敢怠慢，日夜兼程，隻盼早日完成父皇交托的巡守之責，趕回稟報，也好讓父皇寬心。”
坐在皇帝下首的玉妃，看著明顯清瘦了不少的兒子，眼中滿是心疼，不由地朝他微微頷首，目光中充滿了母親的關切。
“好，承兒此行辛苦了，辦得很好。”
皇帝顯然對兒子的勤勉頗為滿意，擺了擺手，“落座吧。”
“謝父皇。”
南承霽恭敬應聲，起身後，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南晏修的左側。
而沈霜刃，正坐在南晏修的右側。
自南承霽進殿那一刻起，沈霜刃的心跳就漏了一拍。
她已許久未見南承霽了。
此刻見他安然歸來，雖麵容憔悴，但那份溫潤沉穩的氣質未變，心中難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漣漪。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，借著舉杯飲酒的動作，目光悄悄越過身旁南晏修挺拔的身軀，投向左側的南承霽。
她的阿承，即便經曆風霜，一想到那份能讓她安心的感覺，似乎從未改變。
然而，沈霜刃這細微的窺探，那瞬間柔和下來的眼神，以及眉宇間那抹不易察覺的關切，一絲不落地全都映入了南晏修那雙深邃的鳳眸之中。
南晏修麵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淺笑，與前來敬酒的官員頷首致意，但握著九龍白玉杯的手指，卻在不自覺中猛地收緊。
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，杯中的瓊漿玉液微微晃動，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冰冷暗芒。
整個喧鬨的宮殿，彷彿瞬間在他周圍凝固，唯有右側那道無聲交彙的目光，刺痛了他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