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持內務
翌日,天光微亮,鳳鸞殿便迎來了身著常服、神色匆匆的紫璿。
屏退左右,隻餘兩人在內室。
紫璿帶來的訊息簡潔而堅定:“閣主,屬下已與厲副閣主、蕭閣主、文先生,以及十二香主秘密商議過了。”
沈霜刃心口微緊,等待著下文。
紫璿看著她,眼中是全然的信任與服從:“諸位的意思一致——豕骨閣是閣主一手創立、傾注心血帶領我們走到今日的。無論閣主做何決定,是繼續隱匿,還是向皇上坦誠,我們都毫無異議,全力支援。厲副閣主讓我轉告您一句話:‘相信您的判斷,也相信您選擇的人。’”
沈霜刃聞言,緊繃的心絃徹底鬆了下來,一股暖流湧遍全身。
她最擔心的,就是自己的決定會動搖豕骨閣的根基,或讓這些與她同生共死的夥伴感到不安。
如今得到他們全力的支援,她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沈霜刃握住紫璿的手,用力捏了捏,“辛苦你們了。也替我謝謝大家。”
紫璿搖頭:“閣主言重了。您保重鳳體,便是對我們最大的體恤。”
送走紫璿,沈霜刃獨自坐在窗邊,心中一片澄明。
障礙已經掃清,接下來,就是如何向那個男人開口了。
她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,一個能讓他冷靜傾聽、不會立刻被“欺瞞”的憤怒衝昏頭腦的時機。
機會,往往在不經意間到來。
轉眼便是暮春,宮中慣例要舉辦一年一度的牡丹大會。
往昔此類盛會極儘奢華,耗資巨大。
南晏修登基後,力行節儉,早已頒下旨意,宮中各項用度皆需從簡。
今年的牡丹大會,自然也不例外,主旨是賞花怡情、君臣同樂,摒棄了那些繁文縟節和鋪張浪費。
然而,即便一切從簡,該有的流程、該備的物件、該請的人員、該注意的禮儀……依舊是一樁樁、一件件,瑣碎而龐雜。
沈霜刃身為中宮皇後,這操持宮宴、管理內廷之事,便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鳳鸞殿的書房內,沈霜刃對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桌案,黛眉緊蹙。
桌案上,禮部、內務府、尚宮局……各衙門送來的冊子、章程、清單、名帖……堆疊得如同小山一般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紅珊瑚的筆架上掛著幾支禦筆,硯台裡的墨已經研好,可她提起筆,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和繁瑣的條目,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。
帶兵打仗,她運籌帷幄;朝堂博弈,她進退有據;甚至探查訊息、謀劃佈局,她也能遊刃有餘。
可偏偏是這看似最平常不過的宮中庶務、宴請安排,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不從心。
那些細微的品級區分、座位排序、菜肴搭配、賞賜規格……每一樣都似乎關聯著無數的規矩和潛在的“體麵”,錯了一步,就可能惹來非議。
她放下筆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,發出了今日不知程來勞煩皇後娘娘!不知道皇後娘娘如今身子重,不宜勞累嗎?若是累著了,朕唯他們是問!”
他這護短又霸道的模樣,讓沈霜刃心頭一暖,方纔的煩躁消散了不少。
她拉了拉他的衣袖,解釋道:“哎呀,你彆怪他們。是我自己要攬過來的。我如今是皇後了,總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後,什麼都不做吧?總要學著處理這些事情的。”
她聲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想讓人說……我這個皇後,除了帶兵,什麼都不會,配不上你。”
最後那句話,她說得很輕,卻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進了南晏修的心裡。
他這才明白,她如此堅持,不僅僅是為了責任,更是為了他,為了不讓他因為她而受到朝臣的非議。
一股混合著心疼、感動與驕傲的情緒湧上心頭。
他收緊手臂,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,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,低聲道:“傻霜兒,你是我的皇後,是天朝的國母,誰敢說你配不上?我不許任何人這樣說。你願意學,我自然高興,但彆太勉強自己,累壞了身子,我才真的會心疼。”
沈霜刃在他懷裡蹭了蹭,悶聲道:“我知道。可是……看著這些,我真的有點無從下手。”
南晏修鬆開她一些,扶著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,自己則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邊。
他隨手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,又看了看沈霜刃苦惱的樣子,沉吟片刻,忽然笑道:“霜兒,你想想,你以前遇到難打的仗,或是棘手的情報任務時,是怎麼解決的?”
沈霜刃不明所以:“自然是分析敵情,製定策略,尋找突破口,然後……”
“對!” 南晏修打斷她,眼中帶著鼓勵的笑意,“你現在就是把處理宮務當成了一場‘仗’。傳統的禮儀法度,是‘敵情’的一部分,但不是全部。你不必完全被它們束縛。想想你的長處——你擅長什麼?是統籌全域性,是知人善任,是化繁為簡,是……用最有效的方式達成目標。”
他頓了頓,循循善誘:“牡丹大會的目的是什麼?是君臣同樂,賞花怡情,展示皇家與民同樂、崇尚節儉的風範。那麼,所有繁瑣的、可能背離這個初衷的程式,是不是都可以重新考量?你是不是可以用你更熟悉、更擅長的方式,來‘排兵布陣’,安排好這場‘盛會’?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!
沈霜刃黯淡的眼眸驟然亮了起來,如同撥雲見日!
是啊,她何必非要困在那些陳舊的條條框框裡?
她有自己的思維方式和行事風格!
為何不能將這場宮宴,當成一次特殊的“任務”來佈局?
她猛地站起身,因為動作太急,還微微晃了一下,嚇得南晏修連忙扶住她。
“我明白了!” 沈霜刃顧不上其他,重新坐回桌前,一把推開那些讓她頭疼的舊章程,拿過一張嶄新的、質地極佳的宣紙,又選了一支最順手的狼毫筆,蘸飽了墨。
然後,她開始奮筆疾書。
不再是機械地謄抄或遵循舊例,而是像繪製作戰地圖、擬定行動方案一樣,條分縷析,綱舉目張。
她先寫下了牡丹大會的核心目標,然後圍繞這個目標,開始重新規劃流程、簡化禮儀、調整人員安排、設計更自然有趣的賞花環節、擬定既體麵又不奢靡的宴席選單和賞賜清單……
她時而凝神思索,時而快速書寫,時而蹙眉,時而展顏。
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路裡,彷彿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
南晏修就坐在一旁,安靜地看著她。
看著她時而緊抿的唇,時而飛揚的眉,看著她在紙上勾勒出清晰有力的線條和文字。
夕陽的光透過窗欞,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,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,連那微微隆起的小腹,在此刻都顯得格外寧靜美好。
真好。
他在心裡默默地說。
他的霜兒,永遠是這般耀眼,這般與眾不同。
困不住她的,從來都不是什麼規矩身份,而是她自己願不願意。
一旦她想通了,找到了自己的路,便能煥發出奪目的光彩。
時間在筆尖沙沙的聲響中悄然流逝。
足足兩三個時辰,沈霜刃幾乎未曾停筆。當她終於落下最後一筆,將厚厚一遝寫滿新規劃、新章程的紙頁整理好時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宮燈初上。
她長長舒了一口氣,臉上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滿足與疲憊,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。
她拿起那遝還散發著墨香的紙頁,轉身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南晏修,帶著孩子般的期待,將紙頁遞到他眼前:
“南晏修,你看看!我重新擬的章程!你覺得……怎麼樣?”
南晏修看著她那雙盛滿星光、等待肯定的眸子,心中軟成一片。
他並沒有伸手去接,隻是微笑著,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看。” 他聲音溫柔,卻帶著全然的信任與放手,“霜兒,這是你作為皇後,管理內廷、操持宮宴的權責。你想怎麼做,就放心大膽地去做。隻要你認為是對的,是符合我們初衷的,我都支援。不乾涉。”
沈霜刃愣住了。
她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回答。
不是審視,不是評判,而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授權。
一股巨大的感動與暖意瞬間淹沒了她,鼻子竟有些發酸。
“你……” 她聲音有些哽咽,“你怎麼這麼好……”
南晏修笑著朝她張開手臂。
沈霜刃放下手中的紙頁,繞過桌案,走到他麵前,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,然後像隻歸巢的倦鳥,將自己整個兒埋進他溫暖寬闊的懷抱裡,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。
南晏修穩穩地接住她,一手環著她的腰,一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感受著她全身心的依賴。
“傻話。” 他低低地笑,胸腔微微震動,“你纔是最好的。”
最好的皇後,最好的妻子,也是……即將成為的,最好的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