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單試探
剛批完案頭最後一份奏摺,朱筆還未擱穩,南晏修便如同身後有十萬火急的軍情催迫一般,霍然起身,腳步匆匆地朝著鳳鸞殿趕去。
那架勢,不像是一國之君回後宮,倒像是歸心似箭的毛頭小子,恨不得腳下生出雙翼。
“皇上,您慢些……”
蘇安跟在後頭,小聲提醒,心裡卻明白,說了也是白說。
自打皇後娘娘有孕,皇上這心啊,一半掛在朝堂,另一半就牢牢拴在鳳鸞殿了,每日處理完政事的第一件事,必定是回來看顧娘娘。
然而,一踏入鳳鸞殿,內室卻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南晏修心頭一緊,麵上卻不顯,隻沉聲問侍立在旁的宮人:“皇後呢?”
宮人連忙躬身回稟:“回皇上,皇後娘娘說殿內憋悶,換了身輕便衣裳,去禦花園散心了。”
禦花園?南晏修眉頭微蹙。
雖說就在宮中,但他總覺不放心,腳下方向一轉,又朝著禦花園疾步而去。
此刻已是黃昏,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。
禦花園內花木扶疏,晚風送來陣陣馥鬱芬芳。
南晏修沿著熟悉的路徑快步走著,目光四下搜尋。
忽然,一陣若有若無的、清越悠揚的樂聲隨風傳來,夾雜著衣袂翻飛的細微聲響。
南晏修循聲望去,瞳孔驟然一縮!
隻見前方不遠處,臨近湖麵的地方,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不高不矮的木台。
台子四周掛了些許輕紗帷幔,在晚風中微微飄拂。
而台上,一道金色的身影,正在漫天晚霞的映襯下,翩然起舞!
正是沈霜刃。
她換下了一身宮裝常服,穿著一身輕便的金色舞裙。
那裙子不知用什麼料子製成,在夕陽的餘暉下流光溢彩,彷彿將天邊的雲霞都披在了身上。
舞姿並不激烈,而是極儘輕盈舒緩,手臂舒展如鶴翼,腰肢款擺似柳枝,旋轉間裙擺綻開如盛放的金色蓮花。
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,彷彿與這暮色、晚風、湖水融為一體,既有一種浴火重生的華美,又帶著一種令人心靜的柔和。
南晏修看得呼吸一滯。
一方麵是為這絕美的景象所震撼,他的霜兒,無論何時何地,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與驚豔。
另一方麵,卻是瞬間湧上心頭的、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擔憂!
那台子……看著雖不甚高,但若是一個不慎,失足跌落……後果不堪設想!
她怎麼就敢上去跳舞?!太醫的囑咐都聽到哪裡去了?!
他幾乎要立刻衝上前去將她拉下來,卻又怕驟然出聲驚擾了她,反而害她分心失足。
隻能強壓著心頭的焦灼,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鎖住台上那道金色的身影,心臟隨著她的每一個跳躍、每一個旋轉而劇烈起伏,手心裡已捏了一把冷汗。
一舞終了,沈霜刃以一個優雅的姿勢緩緩收勢,立於台上,微微喘息,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,在夕陽下閃著晶瑩的光。
她擡手拭了拭汗,臉上露出久違的、暢快淋漓的笑容,低聲自語:“終於……舒服點了。”
這幾日被拘在殿裡,簡直要把她悶壞了,活動活動筋骨,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。
她正待走下台階,忽然腰間一緊,已被一隻堅實有力的手臂攬住。
熟悉的氣息包裹而來,她擡眼,對上了南晏修那雙盛滿擔憂與後怕的眼眸。
“怎麼跑到這麼高的台子上跳舞?萬一沒站穩掉下來怎麼辦?”
南晏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,手臂收得更緊了些,彷彿要將她嵌進懷裡。
沈霜刃被他攬著,感受到他身體微微的緊繃,知道他是真嚇著了,心下微軟,嘴上卻不服軟:“大驚小怪,這台子纔多高?我以前在拂雲樓跳的台子比這高多了,也沒見摔下來。”
她說著,試圖推開他一些,“放開,我要下去了。”
南晏修哪裡肯放,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從台子上走下來,腳踏實地的瞬間,他才覺得懸著的心落回了一半。
“霜兒,太醫囑咐了,前三個月最是要緊,需靜養,不宜劇烈活動,更不宜登高……”
他苦口婆心,試圖再次搬出太醫的權威。
話未說完,一隻微涼的手就伸了過來,直接捂住了他的嘴。
沈霜刃仰著臉,瞪著他,眼神裡寫著“你再囉嗦試試看”。
南晏修被她捂住嘴,看著她氣鼓鼓又帶著點嬌蠻的模樣,心裡的擔憂與火氣,奇異地消散了大半,隻剩下無奈的縱容。
他輕輕皺了皺眉,伸手將她捂住自己嘴的手拿下來,卻沒有鬆開,而是握在掌心,低頭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。
“好好好,我不說了。”
他妥協地歎了口氣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,“跳也跳了,活動也活動了,現在該回去了吧?朕陪你回鳳鸞殿用晚膳,好不好?”
“不回。”
沈霜刃抽回手,指了指天邊那一片如火如荼、變幻萬千的晚霞,“就在這兒吃。你看,晚霞多美,錯過了多可惜。”
南晏修順著她的手指望去,確實,今日的晚霞格外壯麗。
他又看了看她眼中那抹不容拒絕的亮光,終是敗下陣來。
“好,都依你。”
他轉身,對一直遠遠候著的蘇安吩咐道,“蘇安,吩咐下去,今晚的晚膳擺在禦花園的觀霞亭。菜色清淡些,要快。”
蘇安愣了一下,帝後在禦花園露天用晚膳?
這……這似乎不合宮規舊例。
但他瞥見皇上那副“皇後高興就行”的神情,以及皇後娘娘不容置疑的姿態,立刻將所有的疑問都嚥了回去,躬身應道:“是,奴才這就去辦。”
內侍監的效率極高,不過片刻功夫,觀霞亭內便已佈置妥當。
石桌石椅被擦拭得一塵不染,鋪上了柔軟的錦墊,幾樣精緻可口、熱氣騰騰的菜肴被迅速呈上,既不奢華,卻樣樣都是沈霜刃近來愛吃或適合孕婦的菜色。
南晏修親自扶著沈霜刃在石凳上坐下,又嫌石凳太硬,讓宮人拿來了好幾個厚厚的軟墊,仔細地給她墊在腰後、身下,直到她坐得舒舒服服,這纔在她旁邊坐下。
他拿起銀箸,夾起一片晶瑩剔透、淋著桂花蜜的藕片,遞到沈霜刃唇邊:“霜兒,嘗嘗這個,禦膳房新做的,說是用了今春第一批新藕,最是清甜。”
沈霜刃看著遞到嘴邊的食物,有些不自在:“我自己來就行了,你吃你的。”
“乖,張嘴。”
南晏修的聲音低沉溫柔,帶著誘哄,“讓我餵你。”
沈霜刃臉微微一紅,瞪他:“南晏修!你夠了啊!我又不是小孩子,吃飯還要人喂!”
南晏修卻一本正經,甚至帶著點委屈:“我就是想好好照顧你。再說了,就當是……提前適應一下怎麼照顧咱們的小家夥。”
他說著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她的小腹。
沈霜刃被他這理由弄得哭笑不得,心裡卻是一暖。
一個執掌生殺予奪的帝王,此刻卻像個最尋常的丈夫、最期待的父親一樣,笨拙又執著地想要照顧好她和孩子。
那些繁瑣的規矩,似乎都被他拋到了腦後。
她順從地張開嘴,吃掉了那片清甜的蜜藕。
南晏修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,彷彿完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,又忙不疊地給她夾彆的菜。
兩人就這樣,一個喂,一個吃,在漫天絢爛的晚霞下,享受著難得的、沒有宮人環繞、沒有規矩束縛的溫馨時刻。
亭外是靜謐的禦花園,偶有歸巢的鳥兒掠過,啼聲清脆。
吃得差不多了,沈霜刃覺得氣氛正好,心中一直記掛的事情也該試探一二了。
她狀似隨意地開口,如同往日裡談論朝政一般:“對了,最近朝中可還安穩?邊境那邊……沒什麼異動吧?”
南晏修正給她盛一碗溫熱的魚湯,聞言答道:“朝中大體安穩,幾位老臣都很得力。邊境也無大事,北狄已平,西域諸國也還算安分。”
他頓了頓,想起一事,“就是江南那邊,奏報說入夏以來雨水比往年同期偏多,有些低窪州縣已現內澇之象,朕已命工部和當地官員加緊防範疏浚了。”
沈霜刃聞言,眉頭微蹙。
江南多雨,每逢春夏之交,防汛總是頭等大事。
這也是豕骨閣每年此時最為忙碌的時期之一,各地分堂需要密切關注水情、糧價、民情,及時傳遞訊息,有時甚至需要暗中協助官府賑災,防止有人趁亂生事。
她斟酌了一下詞句,繼續問道:“說起來……好像最近很少聽你再提起豕骨閣的事情了?他們如今……可還活躍?”
南晏修並未立刻起疑。
畢竟從前在陵淵王府時,沈霜刃作為他信賴的“盟友”,也時常與他分析朝局,談論各方勢力,豕骨閣也是他們經常提及的話題之一。
他自然而然地答道:
“豕骨閣麼……他們行事雖然隱秘,但朕派出去的人回報,近年來他們的活動確實收斂了許多。想來也是,如今海內漸安,百姓日子好過些了,他們原先針對的那些貪官汙吏、地方豪強,或是被朝廷查處,或是有所忌憚,豕骨閣能插手的餘地自然就小了。”
他喝了口茶,語氣平淡,“說到底,這豕骨閣雖遊離於朝廷法度之外,但其所作所為,大多也是為了百姓生計,與朝廷治國的根本目的,並無太大衝突。隻要他們不危害社稷,不攪亂朝綱,朕倒覺得,由著他們在暗處做些彌補之事,也未嘗不可。”
沈霜刃心中一動,追問道:“你……不打算除掉他們嗎?”
她問得直接,目光緊盯著南晏修的臉。
南晏修這才微微挑了挑眉,有些詫異地看向她:“除掉他們?為何要除掉?”
他放下茶杯,想了想,恍然道,“哦,你是說之前父皇在位時,朝廷對豕骨閣的圍剿和調查吧?”
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:“那是父皇的意思。父皇……疑心重,總覺得生殺予奪之權,必須牢牢掌握在皇家手中,不容任何人或任何勢力僭越。豕骨閣行事詭秘,力量莫測,自然成了他的心頭大患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沈霜刃,目光坦蕩:“但我不是父皇。豕骨閣的存在,隻要不越界,不危害國家根本,於我而言,並非一定要鏟除的敵人。水至清則無魚,這天下,有時候也需要一些……不同的聲音和力量。”
這番話,他說得平靜而自然,顯然並非臨時敷衍,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真實想法。
沈霜刃一直懸著的心,終於稍稍落回了實處。
看來,他對豕骨閣的態度,比她預想的要開明得多。
至少目前看來,他並無強烈的敵意或控製欲。
她暗自鬆了口氣,麵上卻不動聲色,彷彿隻是隨口一問。
見南晏修碗裡的湯快涼了,她拿起湯勺,也給他盛了一碗,遞過去:“喝點湯吧,說了半天話。”
南晏修接過,眼底漾開笑意,方纔那點關於豕骨閣的談論似乎隻是尋常插曲。
他目光掃過桌麵,見沈霜刃的目光似乎又落在那盤蜜藕上,立刻又夾起一片,殷勤地遞到她嘴邊:“還想吃這個?來,再吃一片。”
沈霜刃看著眼前這片蜜藕,又看看南晏修那雙盛滿溫柔與期待的眼睛,忽然覺得,或許……將豕骨閣的秘密告訴他,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。
她張開嘴,再次吃下他喂來的食物,甜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晚霞漸漸褪去,夜幕初臨,星辰開始在天幕上閃爍。
禦花園的亭子裡,燈火溫暖,帝後相依的身影,被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