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大會
牡丹大會這日,天公作美,碧空如洗,陽光和煦。
禦花園內,各色牡丹競相怒放,姚黃魏紫,趙粉豆綠,層層疊疊,嬌豔欲滴,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卻不膩人的花香,沁人心脾。
沈霜刃過了正午便開始梳妝,牡丹大會都是從申時開始,此刻開始梳妝好還能提前做些準備。
她沒有選擇皇後常服的明黃色,而是換上了一身精心裁製的七彩留仙裙。
裙身以素錦為底,自肩頸至裙擺,以漸變的方式繡滿了各色牡丹的暗紋,行走間,不同角度的光線映照下,那些牡丹彷彿活了過來,流光溢彩,華美絕倫。
她挽著高髻,簪著赤金點翠的九鳳銜珠步搖,耳畔是同套的耳墜,頸間一串溫潤的東珠項鏈,襯得她肌膚勝雪,容光煥發。
這身打扮,既保留了皇後的雍容氣度,又少了幾分莊嚴肅穆,多了幾分屬於節慶的明麗與靈動,整個人如同從牡丹花叢中走出的花仙,熠熠生輝,甫一現身,便吸引了無數驚歎的目光。
而更令與會的皇室宗親、勳貴重臣、誥命夫人們感到新奇與讚歎的,是這場牡丹大會與眾不同的安排。
按照沈霜刃親手製定的“方略”,整個宴會區域被清晰地劃分為了三個部分,各有側重,卻又渾然一體。
前廳,設在禦花園最開闊的牡丹圃旁。
這裡沒有設定固定的座位,而是錯落有致地擺放了許多精緻的案幾和圓凳,案幾上擺放著清茶、果品、糕點。
賓客們可以隨意走動,或成群地駐足於名品牡丹前,品評賞玩,吟詩作對;
或圍攏在特意開辟出的空地上,那裡設定了投壺、雙陸、甚至一個小小的蹴鞠場!
一些年輕的宗室子弟和武將家眷早已按捺不住,呼朋引伴地玩了起來,歡笑聲、喝彩聲不絕於耳,氣氛輕鬆活躍,全然不似以往宮宴那般拘謹嚴肅。
“皇後娘娘這安排真是彆出心裁!”
一位老郡王捋著胡須,看著不遠處自家孫子正與幾位小公子踢蹴鞠踢得滿臉通紅,眼中滿是笑意,“孩子們總算不用枯坐著受罪了。”
中廳,則設在連線前廳與後殿的寬敞穿堂內。
這裡沒有擺放傳統的、需要眾人圍坐等待上菜的大圓桌,而是在中央佈置了一個巨大的、環形的水磨石長案。
長案上,如同星河落玉盤般,陳列著上百種珍饈美饌。
從禦膳房精心烹製的山珍海味,到各色精巧的宮廷點心,再到時令鮮果、清爽冷盤,琳琅滿目,香氣撲鼻。
最妙的是,每位賓客在入場時都領到了一個溫潤光潔的羊脂白玉碟和一雙銀箸。
此刻,眾人便端著玉碟,如同逛集市一般,沿著長案緩步而行,看到合心意的菜肴,便用公筷夾取一些放入自己的玉碟中。
既保證了乾淨衛生,又讓每個人都能隨心所欲地選擇自己喜愛的口味,不必再受傳統宴席上“一道菜眾人分”的拘束,也不必擔心忌口或不合胃口。
“這個法子好!老身脾胃弱,有些油膩的吃不得,這下可以隻揀些清淡的用了。”
一位年邁的誥命夫人笑眯眯地夾了一小撮翡翠羹,對身邊的同伴低語。
“可不是,我家那口子愛吃肉,我愛吃魚,這下各取所需,誰也不耽誤。”
另一位夫人也連連點頭。
後廳,設在臨近湖麵的水榭之中。
這裡視野開闊,涼風習習。
中央是一個搭建精美的舞台,四周則環繞著數十張小巧的方桌,每桌可坐兩至四人。
賓客們在中廳挑選完自己心儀的佳肴後,便可端著盛滿美食的玉碟,來到後廳,尋一處喜歡的座位落座。
一邊品嘗美味,一邊欣賞舞台上早已備好的歌舞樂藝。
絲竹聲聲,舞姿曼妙,湖光瀲灩,花香陣陣,美食在口,美景在眼,堪稱極致的享受。
南晏修身著常服,坐在後廳正前方視野最佳的高位上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正襟危坐,而是姿態閒適地倚著憑幾,目光掃過下方熱鬨非凡、其樂融融的場景。
他看到年輕子弟在前廳蹴鞠投壺,揮灑汗水,笑容燦爛;
看到勳貴夫人們在中廳的精美食案前駐足挑選,輕聲談笑,眉目舒展;
看到眾人端著玉碟在後廳落座,一邊享用美食,一邊欣賞歌舞,神情愜意滿足。
沒有刻板的禮儀束縛,沒有等級分明的距離感,隻有發自內心的歡笑與放鬆。
一派祥和熱鬨,真正有了“與民同樂”的鮮活氣象。
而這番景象,不是禮部按舊例操辦出來的,是他的霜兒,用她獨特的方式,打破陳規,精心策劃實現的。
南晏修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欣喜與自豪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盛世氣象,君民融洽,各得其樂。
他的皇後,不僅能在朝堂上為他分憂,在戰場上與他並肩,更能以如此巧妙而溫暖的方式,將這份“樂”帶給所有人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越過人群,望向前廳的方向。
沈霜刃此刻正與紫璿並肩站在一叢罕見的“青龍臥墨池”前。
紫璿已換上了得體的宮裝,陪在沈霜刃身邊,低聲與她說著什麼。
沈霜刃微微傾身,仔細觀賞著那墨中帶紫、花瓣層疊如龍鱗的奇花,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明媚。
牡丹大會,在歡聲笑語與花香樂聲中,順利進行著。
宴會進行到中段,前廳的投壺嬉戲聲漸歇,中廳環形食案旁的賓客們也大多已挑選好心儀的美食,陸陸續續端著那溫潤光潔的玉碟,移步至後廳水榭。
後廳內,絲竹之聲適時轉為悠揚舒緩的調子,舞台上換了身著輕紗的舞姬,跳著柔美曼妙的古典舞。
湖水粼粼,倒映著燈籠與星月的光輝,晚風送爽,夾雜著花香與酒香,氣氛怡人。
賓客們按照喜好三三兩兩地落座於小巧的方桌旁,開始享用自己精心挑選的佳肴。
低聲談笑,品評歌舞,欣賞湖景,一派融洽自在。
南晏修端坐於高位,目光含笑,將下方這其樂融融的景象儘收眼底。
見時機成熟,他執起麵前斟滿佳釀的琉璃杯,緩緩起身。
他一起身,原本還有些微嘈雜的後廳立刻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恭敬地投向他。
南晏修並未長篇大論,隻是環視眾人,聲音清朗溫和,帶著帝王的威儀,卻又比平日多了幾分親切:“今日牡丹盛會,諸位宗親、愛卿、夫人們齊聚於此,賞國色天香,品佳肴美酒,共享太平之樂。朕心甚慰。願我天朝,歲歲如今朝,花好月圓,君臣同心,百姓安樂。”
言簡意賅,卻飽含期許與祝福。
說罷,他舉起酒杯,向眾人示意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眾人齊齊起身,無論是白發蒼蒼的老臣,還是青春年少的子弟,亦或是端莊持重的命婦,此刻皆麵帶由衷的笑容,聲音洪亮地山呼萬歲,然後一同舉杯,仰頭飲儘杯中酒。
氣氛在瞬間被推至一個小小的**,恭敬中透著熱烈的歡愉。
南晏修含笑飲儘,示意眾人落座。
然而,就在眾人剛剛坐下,準備繼續享用宴席時,坐在南晏修身側的沈霜刃,也緩緩站了起來。
她的動作並不快,卻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。
七彩的留仙裙在燈火與月光下流轉著華美的光澤,襯得她容色傾城。
她手中同樣端著一杯清酒——南晏修早吩咐人將她的酒換成了特製的、溫和滋補的果釀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由得再次聚焦於她身上。
沈霜刃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。
她的聲音不像南晏修那般沉渾威嚴,卻清澈悅耳,如同珠玉落盤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“今日牡丹花開,佳客盈門。本宮初次操持宮宴,幸得諸位不棄,賞光前來。宴席簡陋,若有招待不週之處,還望海涵。”
她微微停頓,唇邊綻開一抹真誠而溫暖的弧度,那笑容彷彿帶著感染力,讓下方不少人都放鬆了緊繃的神經,回以善意的微笑。
“本宮入主中宮時日尚淺,於宮規禮儀,或有生疏。但本宮深知,皇後之責,在於佐助君王,撫慰內廷,更在於……與諸位一同,守護這來之不易的盛世安穩,共享這太平歲月的點滴歡愉。”
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曾與她父兄同朝為官的老臣,掠過那些在宮變中堅定支援南晏修的勳貴,也掠過那些或許曾對她的出身、她的經曆有過微詞的命婦,最後,落回南晏修含笑鼓勵的臉上。
“今日之宴,不拘舊禮,但求儘興。願諸位如同這滿園牡丹,各有風采,亦能和諧共生;願我天朝後宮前朝,亦能如此宴,雖有尊卑之序,卻無隔閡之心,同心同德,共築繁華。”
她的祝詞,沒有引經據典的華麗辭藻,卻字字懇切。
尤其是那句“雖有尊卑之序,卻無隔閡之心”,更是說到了不少人心坎裡。
這位皇後,似乎真的與想象中不同。
說罷,沈霜刃也舉起酒杯,向著眾人,然後轉向南晏修,微微頷首示意,最後,仰頭,將杯中清甜的果釀一飲而儘。
姿態乾脆利落,又不失優雅。
短暫的寂靜之後。
“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!”
聲音比方纔更加整齊,也更加熱切。
許多人的眼中,都閃爍著欣賞與歎服的光芒。
這位皇後,能文能武,能持家國,更能體察人心,打破陳規,帶來新氣象。
難怪皇上如此珍之重之。
觥籌再次交錯,歡聲笑語比之前更加熱烈真切。
絲竹之聲重新變得歡快,舞台上的歌舞也換了更為活潑的曲目。
水榭之中,湖光月色之下,賓主儘歡,其樂融融。
南晏修在沈霜刃坐下時,於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,指尖傳來的溫度與微微的用力,傳達著他無聲的讚許與驕傲。
沈霜刃回握住他的手,側臉對他嫣然一笑。
夜漸深,花香愈濃,宴會在溫暖融洽的氣氛中,繼續流淌著歡樂的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