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外之客
沈霜刃是被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遍的痠痛給硬生生喚醒的。
意識回籠的瞬間,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,整個人像一灘水似的軟在被褥裡,動彈不得。
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腰腹酸軟無力的肌肉,腿根更是傳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脹痛和酥麻。
她偏過頭,枕邊空空如也,隻剩下他躺過的凹陷和一絲尚未散儘的、屬於他的清冽氣息。
不用想也知道,南晏修定然是準時上朝去了。
這人,精力未免也太旺盛了些……
沈霜刃暗自腹誹,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昨夜零碎又火熱的畫麵——
紅紗帳暖,燭影搖紅,他滾燙的唇舌,他有力的臂膀,他不知饜足的索取,還有那些……
讓她麵紅耳赤、現在想起來還腿軟的荒唐地點。
從柔軟的床榻到冰涼堅硬的書案,從貴妃榻到圈椅……
幾乎將這寢殿裡能落腳的地方都試了個遍。
光是回憶,就讓她臉頰發燙,忍不住打了個細微的寒噤。
目光落在自己露在錦被外的手臂和肩頸上,上麵斑斑點點的紅痕紫印,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目,一直蔓延到被褥之下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索性放棄檢視的念頭,不用看也知道身上必定是“慘不忍睹”。
“青瑩。” 她清了清嗓子,想喚人,卻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守在殿外的青瑩立刻捕捉到這細微的動靜,小跑著進來,臉上帶著喜色和關切:“娘娘,您醒了?”
沈霜刃有氣無力地“嗯”了一聲,掙紮著想要坐起來,卻發現腰使不上勁。
青瑩見狀,連忙上前,小心地將她扶起,又在她背後墊上柔軟的引枕。
“皇上什麼時候走的?” 沈霜刃靠在引枕上,緩了口氣,問道。
“回娘娘,皇上一早就起身了,卯時便去上朝了。”
青瑩一邊說著,一邊手腳麻利地整理著床鋪,將被角掖好,“皇上特意吩咐了,不讓任何人打擾娘娘安睡,讓娘娘睡到自然醒。”
“哦。” 沈霜刃應了一聲,心頭微軟,但想到他昨夜“作惡”時的霸道,又覺得這點體貼遠遠不夠抵消。
“那給我梳妝吧,總不能一直躺著。”雖然渾身痠痛,但她也不願賴在床上。
“是。” 青瑩應下,轉身對著殿外揚聲道:“皇後娘娘起身——”
溫熱的水緩解了部分疲憊,沈霜刃更換上柔軟舒適的常服,挽起簡單的發髻,戴上幾樣素雅卻不**份的首飾。
鏡中的女子,眉眼間還殘留著一絲慵懶與昨夜瘋狂的餘韻,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沉靜。
看著鏡中的自己,沈霜刃輕輕撥出一口氣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,隻是這開局……身體上的“戰損”程度,實在超出了預期。
想到南晏修,她臉頰又微微發熱,心底卻漾開一絲甜意。
罷了,隨他去吧。
略作沉吟,沈霜刃轉身,步履雖比平日稍緩,卻依舊帶著慣有的利落,朝殿外走去。
“青瑩,”她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越,吩咐道,“跟我去西郊校場。”
青瑩張了張嘴,想提醒娘娘今日是否該先歇息,或者處理一下宮中事務——畢竟已是中宮之主。
但話到嘴邊,看著沈霜刃那雙已然恢複銳利的眼眸,又嚥了回去。
她家娘娘決定的事,幾時容人置喙過?
再想想一早便雷打不動去上朝的皇上……青瑩暗自歎了口氣,頗有些哭笑不得。
這帝後二人,還真是……絕配。
一個是大婚次日便勤政不輟,一個是大婚次日便惦記著去操練兵士。
尋常人家新婚夫妻的溫存繾綣、耳鬢廝磨,在這兩位身上,怕是難得一見。
也不知該說是心係家國,還是……不解風情?
心裡嘀咕歸嘀咕,青瑩動作卻不慢,連忙應道:“是,娘娘。”
沈霜刃點了點頭,沒再多言,徑直向外走去。
晨風拂過庭院,帶著初冬的清寒,吹在臉上,讓她精神又振奮了些許。
身上的痠痛依舊存在,但想到校場上那些等著她檢閱操練的女子軍,想到她親手製定的訓練章程,那股熟悉的、屬於責任與抱負的力量,便漸漸充盈四肢百骸。
或許,活動活動筋骨,反而好得快些。
她如此想著,腳步又加快了幾分。
————
明月樓內,曆塵兮一身緋色常服,正背對著門,俯身在紫檀木茶案前,一絲不茍地整理著剛清洗過的白瓷茶具。
樓內客人不多,隻有零星的交談聲和樓下大堂隱約傳來的算盤撥動聲,襯托得這間雅室愈發靜謐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輕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衣袂拂動聲,如同落葉飄零,自身後極近處響起。
曆塵兮手中擦拭茶盞的動作驟然一頓。
沒有腳步聲,沒有推門聲,甚至沒有尋常高手刻意隱藏時那種過於凝滯的呼吸。
來人就像是憑空出現,又或者……一直就站在那裡,隻是他此刻才感知到。
一股寒意,倏地從尾椎骨竄起,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並非殺氣,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、被深淵凝視般的無聲壓迫感。
曆塵兮猛地扭過頭,瞳孔在刹那收縮!
茶案後方,不到三步的距離,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,不知何時已然立在那裡。
陽光從他身後灑入,勾勒出挺拔如鬆的輪廓,卻也讓他的麵容大半隱在逆光的陰影裡。
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,在暗處亮得驚人,沉靜,銳利,帶著洞悉一切的淡漠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那麵容……曆塵兮呼吸一窒,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。
縱然對方穿著尋常富家公子的玄色錦袍,未戴冠冕,未佩任何彰顯身份的飾物,但那眉眼,那氣度,那即使收斂了所有外放威儀,依舊從骨子裡透出的、不容錯辨的尊貴與掌控感……
是南晏修!
他怎麼來了?!而且是以這種方式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明月樓,出現在他身後!
電光石火間,曆塵兮腦中念頭飛轉,身體卻已本能地做出反應。
他幾乎是立刻便要屈膝行禮,那句“參見皇上”幾乎衝口而出。
然而,就在他膝蓋微彎、嘴唇輕啟的瞬間,南晏修幾不可察地擡了一下手,一個極其細微的、製止的眼神遞了過來。
曆塵兮硬生生止住了下拜的動作,將那句“皇上”死死嚥了回去。
但他深知禮不可廢,更不敢在這位麵前有絲毫怠慢,身體僵硬了一瞬,
隨即以另一種方式,深深躬身,行了一個幾乎與跪拜無異的、極為恭敬的大禮,
聲音刻意壓低了,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:
“黃……黃公子大駕光臨,真是蓬蓽生輝!在下有失遠迎,萬望恕罪!”
他將“黃”字咬得略重,巧妙地用了一個諧音,既未暴露身份,又表達了足夠的恭敬。
南晏修看著他這番急智應對,麵上並無多餘表情,隻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依舊鎖在他身上,帶著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審視。
“厲掌櫃,” 南晏修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在這靜謐的雅室內回蕩,“好久不見。”
這五個字,語氣平淡,彷彿隻是尋常故人寒暄。
但落在曆塵兮耳中,卻不啻於驚雷!心頭警鈴大作,背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。
他強自鎮定,臉上堆起慣常的、帶著幾分商人圓滑與江湖灑脫的笑容,隻是那笑容此刻難免有些僵硬:
“黃公子這話說的……在下真是有些不明不白了。”
他微微直起身,但姿態依舊謙卑,目光卻不敢與南晏修直視,隻落在對方衣袍下擺,
“在下與黃公子,似乎……並不相熟?許是公子記錯了,或是……認錯了人?”
他一邊說,一邊飛快地思索。
南晏修為何突然來此?是因為大婚宴席上看到了自己?還是……對明月樓起了疑心?小霜兒可知此事?
南晏修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緩步向前,走到茶案的另一側,目光掠過案上那些光潔的瓷器,又掃過雅室內的陳設,最後,重新落回曆塵兮那張極力維持平靜、卻難掩眼底驚疑的臉上。
他並未因曆塵兮的否認而動怒,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弧度。
那笑容讓他褪去了朝堂上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威儀,顯露出另一種更為內斂、卻也更加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。
“不相熟?” 南晏修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光滑的茶案邊緣,發出極輕微的“篤篤”聲,每一下都彷彿敲在曆塵兮緊繃的心絃上。
“或許是吧。” 南晏修語氣悠然,彷彿隻是在談論天氣,“不過……我倒是覺得,厲掌櫃有些麵善。似乎……在何處見過。”
他刻意頓了一下,觀察著曆塵兮的反應,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:“尤其是,昨日瓊華殿上,南角那一席……厲掌櫃與幾位故友把酒言歡,風采照人,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果然是因為大婚宴席!
曆塵兮心頭一沉,強壓下緊張:“承蒙皇後娘娘擡愛,念及舊情,特邀在下等粗鄙之人入宮觀禮,沾沾喜氣。”
曆塵兮斟酌著詞句,小心翼翼地將沈霜刃推在前麵。
他試圖將話題引向“皇後念舊”,模糊自己的特殊之處。
南晏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那雙深邃的鳳眸裡,映著曆塵兮強作鎮定的麵容,也映著窗外流動的天光,幽深難測。
“皇後念舊,自是美德。” 南晏修順著他的話,語氣卻聽不出多少讚同,“隻是……我有些好奇。”
他微微傾身,拉近了與曆塵兮的距離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近乎親密的探尋,卻又裹挾著無形的壓力:
“厲掌櫃這‘舊’,究竟是與皇後舊到何種程度?又是以何種身份……能與蕭將軍那般人物,同席共飲,言談甚歡?”
他的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要剖開曆塵兮所有精心編織的偽裝,直抵核心。
“還有這明月樓……”
南晏修環顧四周,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千鈞,
“生意興隆,賓客盈門,厲掌櫃經營有方,令人佩服。隻是不知……除了這明麵上的迎來送往,沏茶斟酒,厲掌櫃私下裡,還做些彆的什麼……‘生意’?”
最後兩個字,他咬得極輕,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。
曆塵兮背上的冷汗,已經浸濕了內衫。
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剝光了置於冰天雪地之中,又像是被置於放大鏡下仔細審視。
南晏修的每一個問題,都精準地戳在他最不願被觸及、也最難解釋清楚的地方。
他知道,今日若不能給出一個足夠合理、又能讓這位疑心深重的帝王暫時滿意的答案,
不僅他自己麻煩大了,恐怕連沈霜刃,乃至整個豕骨閣,都會受到牽連。
雅室內,空氣凝滯,香爐裡的青煙筆直上升,彷彿也被這無形的壓力所凍結。
隻有南晏修那平靜卻迫人的目光,和曆塵兮越來越急促、卻又不得不拚命壓抑的心跳聲,在寂靜中無聲對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