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疑初起
晨曦微露,薄如蟬翼的天光透過重重窗紗,悄悄漫進鳳鸞殿寢宮。
昨夜的龍鳳喜燭早已燃儘,隻餘燭台上堆積的、凝固的紅淚,無聲訴說著曾經的熾熱。
空氣中,濃鬱的海棠花香尚未完全散去,與某種更為隱秘的、暖昧的氣息交織在一起,彌漫在每一個角落。
地上、桌案、床榻邊緣,零落的花瓣經過一夜,略顯萎靡,卻依舊殘留著昨夜的旖旎痕跡。
南晏修率先醒來。
生物鐘讓他即使在經曆如此酣暢淋漓的新婚之夜後,依然在慣常的時辰清醒。
他微微側頭,目光落在枕邊人身上。
沈霜刃仍在沉睡。
烏黑的長發淩亂地鋪散在繡著鴛鴦的枕上,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與頰邊。
長睫如蝶翼般靜謐地合攏,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卸去所有妝容與防備的臉龐,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,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昨夜歡愉後的疲憊與饜足。
紅唇微腫,嘴角卻似乎無意識地噙著一抹極淡的、安然的弧度。
南晏修靜靜地凝視著,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她精緻的眉眼、挺翹的鼻梁、柔軟的唇瓣……
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,無論她清醒時是清冷、狡黠、威嚴還是嫵媚,此刻沉睡的她,都美得驚心動魄,讓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溢滿柔情與滿足。
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,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。
俯身,極輕極柔地,在她光潔的額間落下一個羽毛般的吻。
感受到她溫熱的肌膚和均勻的呼吸,他才稍稍安心。
輕輕掀開錦被一角,他動作儘可能輕微地起身。
初冬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,他迅速抓過旁邊疊放的寢衣披上,又回頭,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,將散落的發絲輕輕撥到耳後。
最後,他放下厚重的床幔,將那方屬於她的靜謐小天地溫柔地隔絕開來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走到外間,低聲喚道:“來人。”
早已在殿外恭候多時的宮女太監們,立刻屏息凝神,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,垂首斂目,不敢有絲毫逾越。
南晏修已恢複了平日的帝王儀態,隻是眉眼間比往常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他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動作都放輕些。若是吵醒了皇後娘娘,你們自己去領罰。”
“是,奴婢/奴才遵旨。”
眾人心頭一凜,連呼吸都放得更輕,動作愈發小心翼翼,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。
在南晏修的配合下,宮女們迅速而安靜地為他更衣。
大紅的吉服被換下,換上象征帝王威儀的玄色繡金龍常服,玉冠束發,一切打理得一絲不茍。
儘管是新婚次日,按照舊例本可免朝一日,但南晏修深知朝政不可一日懈怠,尤其是他與沈霜刃剛剛大婚,更要做出表率。
穿戴整齊後,他最後看了一眼內室那垂落的床幔,確認沒有驚動裡麵的人,這才轉身,步履沉穩地走出了鳳鸞殿。
殿外,清晨的空氣清冽微寒,驅散了殿內殘餘的暖香。
墨昱早已候在階下。
南晏修走下台階,並未立刻前往宣政殿,而是腳步微頓,望向遠處宮殿的輪廓,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:
“墨昱,昨夜瓊華殿合巹宴,朕記得南側角落那一席,坐的都是些什麼人?瞧著麵生,不似尋常宗親勳貴。”
他昨夜在席間應酬時,目光曾不經意掃過那個角落。
蕭無銀他是認得的,當初地牢救駕,此人驍勇機敏,給他留下深刻印象,後來也知曉他是沈家舊部,沈霜刃倚重之人。
他出現在大婚宴席上,合情合理。
但坐在蕭無銀身側不遠處,那個一身緋衣、搖著摺扇、氣質風流甚至帶著幾分妖異的男子……
南晏修總覺得有些眼熟。
隔著遙遠的距離與晃動的人影,看不太真切,但那種特殊的、玩世不恭又深藏不露的感覺,讓他心中升起一絲模糊的疑影。
墨昱聞言,略一回想,恭敬答道:“回皇上,皇後娘娘事先吩咐過,那一席安排的都是沈家軍舊部中與她親近的將領,以及……從前拂雲樓裡,與娘娘相熟的一些人。娘娘說,大婚之喜,想與故人同樂。”
這個解釋很合理。
沈霜刃重情,大婚之日邀舊部與故友,無可厚非。
然而,南晏修卻微微蹙起了眉。
他負手而立,目光投向虛空,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抹稍縱即逝的熟悉感。
“朕總覺得,那其中有一人……” 他低聲自語,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些片段。
忽然,一個身影漸漸與昨夜那模糊的緋衣印象重疊起來——不是在瓊華殿,而是在更早的時候。
是明月樓!
那個總是一身招搖緋衣、搖著把扇子、笑容慵懶卻讓人看不透深淺的掌櫃——厲塵兮!
“好像是……明月樓的厲掌櫃!” 南晏修眸光一凝,語氣肯定了幾分。
墨昱也露出思索之色,旋即點頭:“經皇上提醒,確實……身形氣度,頗有幾分相似。皇上為何忽然問起此人?”
為何?
南晏修心念電轉。
一些被忙碌暫時擱置的記憶,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他想起了還在陵淵王府時,沈霜刃在王府後花園昏倒,對自己下毒的那一次。
當時,他在前廳審問與蘇鳴相關的線索,正巧查到了這位厲掌櫃!
隻是後來事情接踵而至,此事便被暫時擱置了。
他又想起,沈霜刃當初從陵淵王府“和離”離開後,很長一段時間,最常去的地方,便是明月樓。
甚至,那裡似乎成了她某種意義上的“據點”。
他曾派人暗中查探過明月樓,墨昱回報的結果是:背景乾淨,隻是一處生意不錯的酒樓,掌櫃厲塵兮來曆有些模糊,但並未發現與朝堂或各方勢力有明確瓜葛。
當時他信了,或者說,因為信任沈霜刃,並未深究。
可如今,這位神秘的厲掌櫃,竟然出現在了帝後大婚、守衛森嚴的宮廷宴席之上!
而且,看沈霜刃的安排,他與蕭無銀等沈家舊部核心人物同席,關係顯然非同一般。
一個酒樓掌櫃,何以能與皇後娘娘有如此深厚的私交?
甚至能參與到如此隱秘的舊部圈子?僅僅是“故人”二字,恐怕解釋不通。
南晏修的眼神逐漸變得深沉銳利。
他瞭解沈霜刃,她做事向來有章法,絕不會無的放矢。
這個厲塵兮,恐怕遠非一個普通掌櫃那麼簡單。
“墨昱,” 南晏修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靜與決斷,“朕記得,你之前查過明月樓的底細,並未發現異常。”
“是,皇上。當時查探,明月樓明麵上並無問題。”
“但朕總覺得,事情沒這麼簡單。” 南晏修轉過身,看向墨昱,目光如炬,“你再去查,仔細查。不是查它明麵上的生意往來,是查它的根底,查那個厲塵兮真正的來曆,查明月樓背後,是否還連著彆的什麼……特彆是,它與皇後之間的關係,究竟到了何種程度。”
他頓了一下,補充道:“要隱秘,不要驚動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皇後。”
墨昱心中一凜,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。
皇上這是在懷疑,皇後娘娘身邊,可能隱藏著連皇上都不完全清楚的勢力或秘密。
他躬身領命,語氣肅然:“臣明白,定當小心查探,儘快回稟。”
南晏修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,擡步朝宣政殿走去。
晨光落在他玄色的龍袍上,勾勒出威嚴挺拔的背影。
心中那點因新婚燕爾而生的柔情蜜意,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疑慮而消散,反而沉澱得更加深沉。
他愛她,信她,願意將江山與她共享。
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需要知道,她所背負的、所隱藏的一切。
他不希望有任何未知的陰影,橫亙在他們之間,哪怕隻是潛在的、微小的可能。
他要的,是毫無保留的彼此。
而這“毫無保留”,或許需要他主動去瞭解,那些她尚未言明、或者認為不必言明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