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昏厥
厲塵兮麵上笑容不變,心念卻已電轉,無數種應對、搪塞、乃至徹底攤牌的可能性在他腦中飛速掠過。
是繼續扮演這八麵玲瓏、滴水不漏的酒樓掌櫃,還是……
就在這緊繃的、一觸即發的對峙時刻,門口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。
墨昱的身影出現,他步履沉穩,目不斜視,徑直走向南晏修所在的茶案,對一旁姿態恭敬卻眼神銳利的厲塵兮視若無睹。
行至南晏修身側,墨昱微微躬身,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,迅速在南晏修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南晏修原本深沉探究、帶著帝王威壓的麵色,在聽到墨昱話語的瞬間,驟然一變!
那是一種從冷靜審慎到驚愕擔憂的急劇轉換。
他霍然起身,動作之大甚至帶倒了身下的圈椅,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,引得樓內零星幾位客人和夥計紛紛側目。
但他此刻已全然顧不得這些。
他甚至沒有再看厲塵兮一眼,也沒留下任何隻言片語,隻對墨昱丟下一句“快走!”,便身形如電,幾乎是用上了輕功身法,眨眼間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。
墨昱緊隨其後,亦是步履匆匆。
隻留下一桌尚未冷卻的茶水,一張翻倒的椅子,以及……茶案對麵,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臉錯愕與深深疑惑的厲塵兮。
厲塵兮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,直到南晏修和墨昱的身影徹底消失,他才緩緩直起腰。
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沉思。
那雙慣常含笑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冰,飛速地轉動著,分析著方纔與南晏修交鋒的每一個細節,每一句話的深意。
“看來,得抓緊時間和霜……和小霜兒通個氣了。”
他低聲自語,聲音裡帶著緊繃。
南晏修顯然已經起了疑心,並且直接將目標鎖定在了他和明月樓上。
今日這番試探,雖被他暫且應付過去,但以南晏修的敏銳和多疑,絕不會就此罷休。
必須儘快讓沈霜刃知曉,早做應對。
主意已定,厲塵兮不再猶豫,轉身便要朝樓上走去,準備用隱秘的渠道傳遞訊息。
“老厲!”
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打斷了他的腳步。
厲塵兮回頭,隻見蕭無銀風風火火地從門外跨了進來,額上還帶著一層薄汗,臉上卻掛著慣常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。
“我剛想找你,” 厲塵兮見他回來,心下稍定,迎上前去,低聲問道,“你方纔去哪兒了?怎麼纔回來?”
蕭無銀隨手拿起櫃台上的茶壺,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涼茶,抹了抹嘴才道:“我去西街收幾筆舊賬,那邊幾個鋪子磨磨蹭蹭的。怎麼,出事了?”
他看出厲塵兮神色不對,笑容也收斂了些。
厲塵兮將他拉到一旁僻靜處,聲音壓得更低:“幸虧你不在。剛剛,南晏修親自來了。”
蕭無銀聞言,眉頭立刻擰了起來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我看見了。”
他頓了頓,解釋道,“我正要回來,遠遠就瞧見他往咱們樓裡走,那架勢……我就知道肯定是發現了什麼苗頭,來者不善。所以我也沒敢直接進來,繞到後巷,立刻給閣主遞了緊急訊息。”
厲塵兮眼睛一亮:“所以……方纔他突然收到什麼訊息,急匆匆離開,是你和閣主的手筆?”
他回想起南晏修與他對峙時,墨昱匆匆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,南晏修臉色微變,隨即終止了談話迅速離去的情景。
蕭無銀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,但隨即又轉為擔憂:“我猜八成是。不然你看他那樣子,什麼事能讓他把盤問你這等‘要事’都暫且放下,走得那般魂不守舍?除了閣主,這盛京城裡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了。”
“還得是你,反應夠快。”
厲塵兮拍了拍蕭無銀的肩膀,心中稍安。
沈霜刃及時介入,至少暫時化解了這場直接的、可能無法收場的危機。
但他臉上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,“不過,他今天既然親自找上門來,目標明確,就是衝著我、衝著明月樓的底細來的。這說明他已經察覺到了不尋常,這次雖然被閣主支開,但事情肯定還沒完。以他的性子,必定會暗中加緊調查。”
蕭無銀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你說得對。但既然閣主已經知曉,我們也不必過於驚慌。相信閣主吧,她定有主意應對。”
他對沈霜刃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,“咱們眼下,就是一切如常,彆自亂陣腳,也彆讓他再抓到什麼把柄。”
厲塵兮點了點頭,蕭無銀說得在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慵懶的笑麵具,隻是眼底深處,警惕之色更濃。
蕭無銀的猜測沒錯。
南晏修匆匆離開明月樓,確實是因為沈霜刃。
回宮的路上,南晏修步履如風,玄色的衣袍下擺被他走得獵獵生風。
墨昱緊跟在後,大氣都不敢喘一下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皇上週身散發出的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焦慮。
“墨昱,” 南晏修忽然開口,聲音緊繃,“霜兒現在怎麼樣了?太醫怎麼說?”
墨昱連忙回稟:“回皇上,皇後娘娘已被妥善送回鳳鸞殿了,太醫院的院正和幾位擅長婦人科、調理的太醫都已趕過去診視。具體情形……尚未有確切訊息傳回。”
“怎麼會突然暈倒?” 南晏修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深深的自責,“校場那邊的人是怎麼伺候的?!”
他想起早上離開時她還在沉睡,渾身酸軟的模樣,心中懊悔不已。
早知道她身子不適,他無論如何也該強行讓她留在宮中休息。
墨昱硬著頭皮道:“校場來報的人說,皇後娘娘當時正站在校場高處指揮女子軍操練陣法,許是……許是日頭有些毒了,加上娘娘可能……未用早膳,氣血一時不足,便暈厥過去。幸得紫璿副將反應快,及時接住了娘娘,未曾摔傷。”
“日頭毒?未用早膳?”
南晏修聽得心頭火起,更是心疼不已。
不再多問,腳下步伐更快,恨不得立刻飛回鳳鸞殿。
幾刻鐘前,西郊校場。
沙塵在陽光下微微浮動,空氣裡彌漫著汗水與塵土混合的氣息,以及女子軍操練時整齊劃一的呼喝聲,氣勢如虹。
沈霜刃站在校場一側的木質高台上。
她身姿挺拔,目光如炬,俯瞰著下方不斷變換陣型的女兵方陣,不時出聲指點,調整細節。
就在這時,一身勁裝、神色沉穩的紫璿快步登上高台。
高台狹窄,此刻隻有她們二人。
紫璿走近,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卻清晰:
“閣主,剛剛接到蕭閣主用暗線緊急遞來的訊息,皇上……微服出宮,去明月樓了,看樣子,是直接衝著厲副閣主去的。”
沈霜刃正在指點陣型變換的手勢猛然一頓。
腦袋裡“嗡”的一聲,彷彿被重錘擊中。
南晏修去明月樓找厲塵兮?
他發現了什麼?
是昨夜宮宴上厲塵兮露了行跡?
還是更早之前,他就已經在暗中調查明月樓了?
“難道……是他發現厲塵兮的身份了?”
沈霜刃的聲音不由自主地繃緊,帶著一絲驚疑。
厲塵兮作為豕骨閣副閣主,身份極為隱秘,除了核心成員,無人知曉。
明月樓明麵上的掩護一直做得極好,南晏修怎麼會突然將目標對準他?
紫璿搖頭,眉頭緊鎖:“蕭閣主隻傳遞了皇上進入明月樓的訊息,具體情況他也不得而知。他當時就在附近,見皇上進去,沒敢貿然跟進,立刻發了訊息出來。”
沈霜刃的心沉了下去。
南晏修親自去,以他的敏銳和多疑,加上之前可能就有的些許疑心,此番前去,定是有所發現,或者就是直指核心的試探。
厲塵兮雖然機敏,但麵對南晏修這樣心思深沉的人,能否完全應對過去,實在難說。
萬一被抓住什麼破綻……
不行!必須立刻阻止,至少要將南晏修的注意力從明月樓、從厲塵兮身上引開!
“我得立刻回宮!”
沈霜刃當機立斷,語速加快,“得想辦法讓南晏修馬上回來,不能讓他繼續在明月樓盤問下去。等穩住他,我們再想辦法聯係厲塵兮,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,南晏修究竟知道了多少。”
紫璿深知事情緊急,立刻問道:“閣主打算如何應對?皇上既已起疑,尋常理由恐怕難以讓他立刻放下那邊的事回宮。”
“我……”
沈霜刃大腦飛速運轉,思考著既能立刻引起南晏修高度重視、又不會引發更大猜疑的理由。
裝病?不妥,容易引來太醫,反而麻煩。
宮中急事?需要足夠分量……正急速思索間,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。
眼前的校場、士兵、陽光……所有的景象開始劇烈晃動、旋轉,耳畔紫璿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。
一股惡心感湧上喉嚨,四肢瞬間脫力,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內衫。
“閣主?閣主您……”
紫璿見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,臉色在刹那間變得蒼白如紙,額上冷汗涔涔,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搖晃,心中大驚,連忙上前一步。
沈霜刃想開口讓紫璿扶住她,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眼前最後的光景是紫璿驟然放大的、充滿驚駭的臉,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吞沒。
她身體一軟,徑直朝旁邊倒去!
“閣主!” 紫璿驚呼一聲,眼疾手快,一個箭步上前,張開雙臂,穩穩地將沈霜刃軟倒的身體接在了懷中。
入手處,沈霜刃的身體滾燙卻又虛軟無力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“閣主!閣主您醒醒!您怎麼了?”
紫璿半跪在地,抱著沈霜刃,焦急地呼喚,輕輕拍打她的臉頰,卻毫無反應。
她迅速探了探沈霜刃的頸脈和鼻息,脈搏快而弱,呼吸淺促。
高台下的女兵們也察覺到了上方的異動,操練聲漸漸停歇,無數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高台。
紫璿顧不得許多,猛地擡頭,朝著下方厲聲高喊,聲音因為極度的擔憂和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:“來人!快來人!皇後娘娘暈倒了!!”
“皇後娘娘暈倒了!”
這聲呼喊如同驚雷,瞬間炸響在校場上空。
短暫的死寂之後,是更大的騷動和慌亂。
距離最近的幾名女軍將領和親兵立刻丟下手中兵器,飛快地衝上高台。
校場上的軍醫也提著藥箱連滾爬爬地趕來。
眾人七手八腳,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沈霜刃從紫璿懷中接過,用最快的速度找來擔架,將她平穩地放上去。
“快!送回宮!去鳳鸞殿!通知太醫!”
紫璿強自鎮定,一邊指揮著,一邊緊緊跟在擔架旁,目光片刻不離沈霜刃蒼白的麵容,心中又是擔憂又是懊悔。
場麵一度混亂,但很快在幾位將領的喝令下恢複了秩序。
一支精乾的小隊護著擔架,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校場,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急促,塵土飛揚,留下校場上一片憂心忡忡的寂靜。
訊息,也以比馬蹄更快的速度,通過特殊的渠道,遞向了皇宮,也遞向了……正在明月樓與厲塵兮周旋的南晏修耳中。
於是,便有了南晏修接到訊息後驟然色變,拋下一切疑竇,心急如焚趕回宮中的那一幕。
誰也未曾想到,這場突如其來的暈厥,暫時解了明月樓的危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