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一個人
南景司此時的模樣,讓沈霜刃明白,單靠言語的試探與施壓,恐怕很難在短時間內撬開他的嘴,問出有價值的真相。
他的警惕心極重,記憶似乎又存在大片混亂與缺失,繼續耗下去,還是一無所獲。
必須換一種方式,施加更直接、更無法迴避的壓力。
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型,果斷而大膽。
她不再繞彎子,直接看著南景司那雙充滿血絲、彷彿要將她看穿的眼睛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如果你不願意跟我說,或者……你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……”
她頓了頓,清晰地吐出後半句:“那你一定想親口問一問……另一個人。”
南景司猛地扭過頭,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沈霜刃,裡麵驟然迸發出一種混合了驚疑、戒備、以及一絲難以抑製的、彷彿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光芒。
他如此聰明,自然立刻明白了沈霜刃口中的“另一個人”指的是誰——南晏修!
那個據說取代了他、成為皇帝、而他甚至對此毫不知情的弟弟!
沈霜刃迎著他銳利如刀的目光,緩緩點了點頭,給出了肯定的答案:“我可以帶你去見他。”
帶他去見南晏修!親自對質!這無疑是打破目前僵局、同時也是驗證她所有推測最直接、也最危險的方式!
南景司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,胸膛起伏不定。
去見南晏修,意味著他有機會當麵質問,有機會弄清這荒誕的一切,有機會……或許可以扭轉些什麼?
但這也意味著他徹底暴露在南晏修麵前,以他現在這副虛弱不堪、身份詭異、記憶混亂的模樣,結局難料。
巨大的誘惑與極致的風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。
最終,那眼底深處屬於南景司的偏執、不甘與對真相的渴求,壓過了未知的恐懼。
他用力地點了一下頭,聲音嘶啞卻帶著決絕:“好。”
沈霜刃並不意外他的選擇。
但她也不會天真到毫無防備。
“不過,” 她話鋒一轉,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瓷瓶,倒出兩枚黃豆大小、顏色暗紅、散發著淡淡苦澀氣味的藥丸,攤在掌心,
“在帶你去之前,為了確保路上……以及見麵時的‘順利’,還請王爺先服下此藥。”
南景司的目光落在那兩枚藥丸上,眼神瞬間變得陰冷。
沈霜刃神色坦然,解釋道:“王爺放心,此藥並非致命毒藥,隻是……一些令人暫時無法動用內力、且需定時服用解藥方能緩解不適的小玩意兒。解藥,在見到南晏修之後,我自然會給你。”
她頓了頓,拿起其中一枚藥丸,當著南景司的麵,輕輕掰成兩半,將其中一半放入自己口中,嚥了下去,然後纔看向他,
“為示公平,我們各服一半。屆時解藥,也是一人一半,同時服用。如何?”
她的舉動乾脆利落,既表明瞭此藥“無害”,也堵住了南景司以“下毒控製”為由的拒絕。
更重要的是,她以身試藥,大大降低了對方的戒心。
南景司盯著她看了許久,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實性,以及這藥丸的真正作用。
最終,他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,接過了沈霜刃遞過來的另一半藥丸,沒有絲毫猶豫,仰頭吞下。
藥丸入口即化,一股淡淡的苦意在喉間蔓延開,隨即身體並未感覺到明顯異常,隻是丹田處似乎隱隱有些發麻,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內力更是如同被鎖住一般,難以調動。
這反而讓他心中稍定——對方確實隻是限製他的武力,而非立刻要他的命。
“稍等片刻,我去安排。”
沈霜刃見他服下藥,便轉身出了房間,對守在外麵的曆塵兮低聲交代了幾句。
曆塵兮會意,立刻去準備。
不多時,一套禁軍侍衛的普通服飾被送了進來。
衣服略顯寬大,但勉強能穿。
南景司在沈霜刃的示意下,艱難地換上了這身衣服,又將淩亂的頭發草草束起,戴上侍衛慣用的氈帽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雖然身形依舊瘦削得不像武人,臉色也過於蒼白,但在昏暗光線下,若不仔細打量,倒也勉強能混過去。
她仔細檢查了南景司的裝扮,確認沒有明顯破綻後,才低聲道:“跟著我,低頭,少看,少問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明月樓,融入京城傍晚漸起的暮色與人流之中。
沈霜刃選擇的路徑僻靜而曲折,避開了繁華的主乾道和巡邏頻繁的區域。
南景司默默跟在後麵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熟悉的街景——商鋪、酒樓、民居……
一切似乎與記憶中並無太大不同,卻又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,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陌生與疏離。
街邊偶爾傳來的孩童嬉笑、商販叫賣,都讓他感到一陣恍惚與刺痛。
越靠近皇城,那種壓抑感與熟悉感便愈發強烈。
高大的宮牆、巍峨的城門、肅立的禁軍……
這一切曾是他習以為常的景象,如今卻成了他需要偽裝潛入的禁地。
憑借著對宮中侍衛輪值規律和隱秘路徑的熟悉,沈霜刃帶著他,如同兩道不起眼的影子,從一處防守相對鬆懈的側門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宮牆之內。
宮道漫長而寂靜,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漏聲和巡邏侍衛整齊的腳步聲。
南景司低著頭,帽簷下的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沿途的宮殿樓閣、一草一木,每一處都承載著無數記憶與恩怨。
他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,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。
走在前麵的沈霜刃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波動,腳步未停,隻是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:“跟上,彆分心。”
南景司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一路有驚無險,他們終於來到了昭陽殿附近。
看著殿門前懸掛的“昭陽殿”匾額,南景司的腳步猛地一頓,帽簷下的眼睛驟然睜大,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。
昭陽殿?!這不是……帝王的寢宮之一嗎?通常是皇後或寵妃居所!
這女子……竟然能將他直接帶入昭陽殿內殿?!
他猛地擡頭,看向前方沈霜刃的背影,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疑惑與驚疑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你……究竟是什麼身份?!”
能自由出入宮廷,甚至能將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帶入帝妃寢殿,這絕非尋常女子能做到!
沈霜刃沒有回頭,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一會兒,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讓南景司心中疑竇更深,同時也隱隱升起一絲不安。
這女子太過神秘,行事果斷狠辣,又能在這深宮之中來去自如……
她與南晏修,到底是什麼關係?
沈霜刃徑直帶著他走進昭陽殿。
殿內陳設華美而不失雅緻,處處透著居住者的喜好與品味,空氣裡彌漫著熟悉的鵝梨甜香。
青瑩見到沈霜刃回來,還帶著一個低著頭的“侍衛”,雖有些訝異,但訓練有素地沒有多問,隻是垂首行禮。
沈霜刃對她使了個眼色,示意她守住殿門,不要讓任何人靠近內殿。
然後,她帶著南景司,穿過外間,直接進入了內殿。
內殿比外間更加私密溫馨,錦帳低垂,熏香嫋嫋。沈霜刃指了指窗邊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,對南景司道:“你在這兒等著。一會兒……南晏修就來了。”
她的語氣平靜,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
南景司依言在椅子上坐下,身體依舊緊繃如弓。
他嗯了一聲,算是回應,聲音冷淡而克製,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
等待的時間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,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宮人細碎的腳步聲,腦海中無數念頭紛至遝來,混亂不堪。
沈霜刃沒有陪他乾等。
她走到外間,喚來青瑩,低聲吩咐:“去兩儀殿請皇上,就說……我有急事,務必請他立刻過來一趟。”
她的語氣帶著少有的鄭重。
青瑩深知自家郡主的性子,若非天大的事,絕不會用這種口吻去“請”皇上,尤其是在皇上正與大臣議事的時候。
她不敢怠慢,立刻應了一聲,小跑著就出了昭陽殿,朝著兩儀殿的方向疾步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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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儀殿內,燈火通明。
南晏修正與幾位重臣商討江南春汛水患的防治與賑濟事宜,氣氛嚴肅。
江南乃是賦稅重地,水患關乎萬千黎民生計,絲毫馬虎不得。
他正凝神聽著工部尚書的奏報,眉宇微蹙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蘇安極輕的稟報聲:“皇上,昭陽殿的青瑩姑娘求見,說……鎮國公有事相請,請皇上務必過去一趟。”
聲音雖輕,但在專注議事的殿內,還是清晰地傳入了南晏修耳中。
霜兒有事?還請他“務必”立刻過去?
南晏修的心猛地一沉。
沈霜刃的性子他再瞭解不過,獨立要強,若非遇到她獨自無法解決、或關乎重大的事情,絕不會在他處理政務時派人來“請”,還用上“務必”二字。
一股擔憂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立刻擡手,打斷了工部尚書尚未說完的話,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今日先議到這裡。江南水患之事,諸位愛卿先按方纔所議,擬個詳細的條陳上來。蘇安,擺駕昭陽殿。”
眾臣皆是一愣,但見皇上神色凝重,語氣急切,也不敢多問,紛紛躬身稱是,退出了兩儀殿。
南晏修甚至來不及換下議事的常服,起身便大步朝著殿外走去,腳步比平日急促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