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白
禦輦幾乎是一路疾行到了昭陽殿外。
南晏修不等內侍完全停穩,便已起身步下,甚至顧不上整理略有些淩亂的衣袍,目光急切地投向殿門。
隻見沈霜刃正獨自立於殿前廊下,一身素色宮裝,外罩著那件他熟悉的深色鬥篷,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陰影與宮燈暖光的交織中,顯得有些單薄,卻又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沉靜。
晚風拂過,掠起她幾縷鬢邊碎發。
南晏修心頭一緊,快步上前,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上她的腰肢,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,
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焦急:“霜兒?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還是出了什麼事情?”
他一邊問,一邊仔細打量她的臉色,見她雖然神色凝重,卻並無病容,才稍稍安心,但那份凝重本身,就足以讓他懸心。
沈霜刃靠在他懷裡,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堅實溫暖和略顯急促的心跳,心中那因秘密與危險而繃緊的弦,似乎也鬆了一分。
她擡起頭,望進他深邃擔憂的鳳眸,抿了抿唇,聲音放得很輕,卻帶著一種罕見的、近乎托付般的認真:
“南晏修,我和你說個事情。”
“什麼事?” 南晏修立刻應道,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,做好了傾聽任何壞訊息的準備。
沈霜刃組織了一下語言,儘量用平緩而清晰的語氣,開始敘述:“我……前兩天去校場的時候,在京郊路邊……‘撿到’了一個人。”
“撿到一個人?” 南晏修眉頭微蹙,有些不解。
這聽起來不像是什麼急事。
“嗯,” 沈霜刃點點頭,目光與他對視,一字一句道,
“是一個男人。受傷昏迷,氣息奄奄。我見他可憐,便讓……身邊懂些醫術的侍女暫時救治,帶回了……一處隱蔽的宅院安置。”
她頓了頓,觀察著南晏修的反應,見他隻是認真聽著,才繼續說出最關鍵的部分:
“等他醒來,我們才發現……他的容貌,竟與……南景司,長得一模一樣。”
南晏修攬著她的手僵了一下。
他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,震驚、懷疑、不可思議,以及一絲警覺。
但他並未立刻打斷或質疑,隻是目光更加專注地鎖住沈霜刃,沉聲問:“一模一樣?你確定?”
“我確定。” 沈霜刃語氣篤定,“不僅是容貌輪廓,甚至一些極細微的特征,都與記憶中的南景司一般無二。起初我也以為是巧合或易容,但仔細查驗,並無易容痕跡。而且……”
她將聲音壓得更低,“此人神誌似乎受過巨大創傷,記憶混亂,言語間卻偶爾流露出不屬於尋常百姓的儀態與習慣。”
南晏修的眉頭越皺越緊,眼神變得深沉如潭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沈霜刃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,便接著將自己這幾日暗中調查的發現一一說了出來,自然也省略了豕骨閣的一係列行動。
她重點描述了那邪術可以改換容貌、調整骨骼的特征,並隱晦地提及了對太廟中“南景司”屍身的某些“聽聞”與疑慮。
“所以,我的推測是,” 沈霜刃總結道,聲音冷靜而清晰,“太廟裡那位‘已故’的南景司,很可能並非其本人。而我在京郊發現的這個人,他承受的痛苦、記憶的混沌、以及那張與南景司一模一樣的臉……種種跡象表明,他,極有可能纔是真正的——南景司。”
她說完,靜靜地看著南晏修,等待著他的反應。
這番話資訊量巨大,且牽扯到已故廢帝、北狄邪術、宮廷隱秘,甚至可能動搖某些既定事實,衝擊力不可謂不強。
南晏修沉默了許久。
廊下的宮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,讓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顯晦暗難明。
他的目光從沈霜刃臉上移開,望向內殿的方向,又似乎穿透了殿牆,投向了更遙遠的、充滿迷霧與陰謀的過去。
震驚、疑慮、憤怒、警惕……種種情緒在他眼底翻騰,最終沉澱為一種極致的冷靜與銳利。
他早已習慣在驚濤駭浪中保持判斷。
沈霜刃的推測雖然駭人聽聞,但條理清晰,且與已知的某些疑點隱隱吻合。
更重要的是,他相信沈霜刃的判斷和能力,若非有相當把握,她絕不會輕易將如此重大的推測說出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:“你是說……南景司可能還活著,而太廟裡那位,是用北狄邪術‘製造’出來的替身?”
“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和線索,這是可能性最大的解釋。”
沈霜刃謹慎地答道,“當然,一切還需進一步驗證,尤其是……要弄清楚那個人究竟知道多少。”
南晏修點了點頭,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,那裡麵除了帝王的思慮,還有對她獨自承擔這些秘密與風險的疼惜與後怕:“所以接下來,需要我們……一起瞭解真相了。”
他用的是“我們”。
這意味著,他不僅接受了她的推測,更決定與她共同麵對這撲朔迷離的局麵。
沈霜刃心中微暖,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“他現在在哪兒?” 南晏修問,語氣已然恢複了慣常的沉穩,隻是眼底深處那抹銳光,昭示著風暴將至。
沈霜刃側身,示意內殿的方向:“在內殿。我給他用了些藥,暫時無法動用內力。也……同他說明瞭部分情況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他同意來見你。”
南晏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,有冷意,也有一種麵對宿敵般的審慎。
他不再多言,隻是緊了緊握著沈霜刃的手,沉聲道:
“走吧。”
“去見見……朕的這位‘皇長兄’。”
兩人並肩走入內殿。
燈火通明處,一道身影靜立窗邊。
南晏修的腳步幾乎在踏入的瞬間便是一頓。
目光觸及那人側影的刹那,一種近乎直覺的確認擊中了他——眼前這個,是真的南景司。
過去的那個“南景司”,模仿得再像,終究是贗品。
而當真品立於眼前,那種源自血脈、氣韻乃至某種無法言說感覺上的“真”,便如冰水澆頭,清晰凜冽。
“皇長兄。”南晏修開口,聲音在內殿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窗邊的人緩緩轉過身。
依舊是那張臉,但比記憶中清臒許多,麵色在燭火下泛著久不見光的蒼白。
眼神卻比南晏修記憶深處那個或高傲或偏執的兄長更為複雜,沉澱著某種鈍重的疲憊,與一絲竭力維持的平靜。
他看到南晏修,目光微動,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裡沒什麼溫度:
“如今三弟已是九五之尊,還這般客氣?”
南晏修凝視著他,麵容沉靜無波:“不管如何,皇長兄始終是朕的兄長。”
南景司似乎極輕地嗤笑了一聲,那聲音幾不可聞。
“這些虛言,現下就不必說了吧。”
他的視線掠過南晏修,落在沈霜刃身上,停留片刻,眼底有審視的微光閃過,“三弟不引見一下?”
南晏修擡手,自然而堅定地將沈霜刃的手納入掌心,向前帶了半步:“皇長兄,這是朕的妻子,鎮國將軍沈錚之女,沈霜刃。”
“沈錚”二字如投入深潭的石子。
內殿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冰。
南景司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滯,隨即,一股混雜著冰冷痛楚與壓抑怒意的氣場無聲蔓延。
他緊盯著沈霜刃,眼神銳利得如同要將她穿透:“難怪方纔覺得眼熟……原來是沈錚之女。”
沈霜刃心頭那點因他“失憶”而生的猶疑,被他此刻毫無愧色、甚至隱隱帶刺的態度瞬間擊散。
她眉梢微揚,聲音清冽:“故人?陵淵王言重了。我沈家,不敢高攀。當年殿下構陷我父通敵,上奏請旨,致我滿門抄斬時,可曾念過半分故舊之情?”
南景司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臉上的平靜寸寸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愕然,甚至有一瞬的茫然。
“沈家……被滅門了?”
他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,那震驚真切得不似作偽。
沈霜刃與南晏修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俱是驚疑。
南晏修向前一步,語氣沉緩,字字清晰:“十年前,沈錚將軍被檢舉通敵叛國,證據確鑿,父皇下旨,沈氏……滿門抄斬。”
南景司的身體晃了一下,他扶住桌沿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眼中的震驚如潮翻湧,但在那之下,似乎還潛藏著某種被觸動的、塵封的痛苦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聲音低啞,像是從胸腔艱難擠出,“我竟……不知……”
南晏修目光如炬,緊鎖著他:“皇長兄當真不知?沈家已覆,北狄早亡,聞人晴禾也已香消玉殞。十年光陰荏苒,事到如今,當年真相,皇長兄仍不肯明言?這樁公案,究竟要如何了結?”
殿內陷入更深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