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了?
就在她凝神觀察時,床上之人的眼睫,忽然再次顫動起來。
沈霜刃心中一緊,但並未後退,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,目光如寒潭般投注過去。
“阿景”緩緩睜開了眼睛。初醒的迷濛很快散去,他的視線先是茫然地遊移,隨即,落在了站在床邊的沈霜刃身上。
或許是因為**藥的餘效,或許是因為沈霜刃的身影逆著光有些模糊,又或許是……
某種深藏在破碎記憶深處的殘影被觸動,他恍惚間,竟下意識地、帶著一絲不確定的、彷彿夢囈般的低喃,吐出了兩個字:
“晴……禾……?”
沈霜刃渾身劇震!晴禾!聞人晴禾!
現下應該除了豕骨閣和南晏修之外根本無人知曉聞人晴禾,更不可能被一個“失憶的流民”如此自然地喚出!
這一聲模糊的呼喚,如同驚雷,徹底炸響在沈霜刃心頭,將她之前所有的懷疑與推測,瞬間推向了近乎確定的邊緣!
她猛地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目光如電,直直刺入“阿景”那雙逐漸恢複清明、卻又因剛才那聲呼喚而顯得有些茫然混亂的眼睛裡。
不再試探,不再迂迴,她用一種極其清晰、帶著某種宣告意味的語氣,一字一頓地,喚出了那個塵封已久、卻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名字:
“南、景、司。”
三個字,如同三記重錘,狠狠砸在狹小的隔間內,空氣彷彿都隨之凝固。
床上的“阿景”——或者說,南景司——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他那雙剛剛恢複清明的鳳眸,瞳孔驟然收縮,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名字狠狠刺中!
眼中那殘留的迷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風暴。
震驚、茫然、難以置信,以及在那風暴中心,驟然升騰而起、幾乎要衝破眼眶的、冰寒刺骨的狠厲與……殺意?
這神色的劇烈變化,雖然短暫,卻被沈霜刃儘收眼底。
她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。
是他!真的是他!那個本該早已葬身太廟、魂歸地府的廢帝南景司!
她迎著對方陡然變得凶狠淩厲的目光,不退不讓,聲音更加冰冷清晰,如同在宣讀某種判決:
“你是陵襄王,南景司。”
南景司死死地盯著她,胸膛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起伏。
隔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,隻有兩人交織的、略顯粗重的呼吸聲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,每一息都充滿了一種無形的、劍拔弩張的張力。
良久,南景司才緩緩開口,聲音比方纔更加嘶啞,卻帶著一種強行壓抑下的、屬於他固有身份的倨傲與冰冷:
“你……認得本王?”
他沒有否認!甚至在反問中,預設了這個身份!
沈霜刃心中一凜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認得,又不認得。”
南景司的眉頭擰得更緊,眼中的審視與戒備幾乎化為實質:“你到底是誰?”
他再次追問,這一次,語氣中的淩厲更甚。
沈霜刃微微眯起眼:“你不認識我?”
她也在試探,試探他所謂的“失憶”到底到了何種程度,是真是假。
南景司的眼中確實再次流露出清晰的迷茫,不似作偽:“本王……該認識你嗎?”
兩人就這樣,你來我往,言語交鋒,互相試探。
沈霜刃丟擲一個問題,南景司或沉默,或反問,或含糊其辭,始終不肯正麵回答關鍵,卻也未露出明顯破綻。
他的反應,時而清醒警惕,時而又流露出真實的困惑與痛苦,彷彿記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、布滿裂痕的迷宮,他深陷其中,難以辨明方向。
這番試探下來,倒讓沈霜刃有些意外。
若南景司是在演戲,那這演技未免太過精湛,連那些細微的、屬於記憶混亂者的痛苦與茫然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可若他不是演戲……那這一切,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複雜和……悲慘。
沈霜刃決定換個方式,單刀直入,施加壓力。
“你為什麼會在郊外?昏迷在廢棄磚窯?” 她問,目光緊鎖他的眼睛。
南景司卻依舊固執,或者說,是習慣性地維持著某種姿態:“你先告訴本王,你是何人。”
即便落得如此境地,那屬於皇族的驕傲與掌控欲,似乎並未完全泯滅。
沈霜刃眼神一冷,周身氣勢陡然變得淩厲起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:
“你現在在我手裡。我勸你最好識相一點,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她微微傾身,聲音壓低,卻字字如冰珠砸落,“看清楚現狀。我既然能讓人救活你的命,自然也有辦法,隨時要了你的命。”
這是**裸的威脅,卻也是基於現狀的最直接陳述。
南景司瞳孔微縮,臉上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,但很快被一種更深的陰鷙所取代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、虛弱的冷笑:“姑娘這話,是在威脅本王了?”
“沒有威脅,” 沈霜刃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平靜無波,“隻是陳述事實。讓王爺……認清事實。”
南景司閉上了眼睛,胸膛微微起伏,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。
片刻後,他重新睜開眼,眼中竟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,隻是那平靜深處,是冰封的火焰:“那姑娘大可取了本王性命。看看……能問出什麼。”
這油鹽不進、甚至帶著點自毀傾向的反應,讓沈霜刃心頭火起,卻也更加印證了他的處境。
他或許真的不在乎生死,或者,他篤定自己身上有對方想要的東西,不敢輕易殺他。
沈霜刃深吸一口氣,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。
這南家的人,從南晏修到南景司,骨子裡都帶著一股執拗與驕傲,吃軟不吃硬,逼得太緊反而可能適得其反。
她心念電轉,忽然換了一種說法,語氣放緩,帶著一種彷彿閒聊般的隨意,卻暗藏機鋒:
“你不好好的在你的護國寺待著,靜心思過,怎麼跑到京郊來了?還弄得這般……狼狽。”
果然,南景司聽到“護國寺”三字,眼神猛地閃爍了一下,那裡麵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度的困惑與……難以置信?
他似乎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,隻是用更加晦暗複雜的目光看著沈霜刃。
沈霜刃趁熱打鐵,不再給他喘息思考的機會,緊接著丟擲了一個更具衝擊力的事實,聲音清晰而冷酷,如同宣判:
“哦,對了,有件事忘了告訴你。”
她微微歪頭,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,“現在的天朝皇帝,是南晏修。而陵襄王南景司……已於數月前的某次宮變中,因弑父殺君、謀逆大罪,被當場誅殺,屍身……已入太廟安置。天下皆知。”
“你說什麼?!!!”
南景司的身體猛地一震,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!
他再也無法維持半撐的姿勢,脫力般向後倒去,撞在床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,隻是瞪大了那雙瞬間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、不敢置信地瞪著沈霜刃,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、憤怒與某種崩塌般的恐懼而扭曲變調:
“你……你再說一遍?!誰死了?!南晏修……做了皇帝?!我……我被誅殺?!入了太廟?!”
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,胸膛劇烈起伏,臉上血色儘褪,慘白如紙,額角青筋暴起,那模樣,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誕、最不可能、也最令他恐懼的噩耗!
沈霜刃冷靜地看著他崩潰般的反應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。
這種瞬間的、毫無防備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震撼與崩潰,絕不是能夠偽裝出來的。
他對自己“已死”並被南晏修取代的訊息,毫不知情!
“我沒理由騙你。”
沈霜刃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像最鋒利的冰錐,一下下鑿開他混亂的認知,
“你不信,等你有力氣走出這間屋子,隨便找個人問問便知。如今這天下,誰不知道先廢帝南景司已伏誅,新帝南晏修承繼大統,四海昇平?”
她頓了頓,看著南景司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、眼神空洞茫然、卻又在空洞深處燃燒著瘋狂火焰的模樣,補上了最後一句,也是她此次前來的真正目的:
“所以,南景司,告訴我真相。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?是誰對你做了什麼?你……還記得多少?”
她需要一個突破口,需要從他混亂的記憶與巨大的衝擊中,撬開那道通往所有陰謀真相的裂縫。
而此刻,心神劇震、認知幾乎被完全顛覆的南景司,或許正是最脆弱、也最可能吐露實情的時候。
房間內,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,隻有南景司粗重而不穩定的喘息聲,在昏暗的光線中回蕩。
他躺在那裡,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,唯有那雙猩紅的眼睛裡,翻湧著驚濤駭浪,以及……某種逐漸凝聚起來的、令人心悸的、如同來自地獄深處的怨毒與瘋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