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景”蘇醒
明月樓,二樓一處極為隱秘、尋常人絕難察覺的隔間。
此處隔音極佳,外間即便喧囂震天,內裡也落針可聞。
空氣裡彌漫著比樓下密室更加濃鬱純粹的藥草氣息,混合著一種特製的安神熏香,將此處營造得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療傷靜室。
曆塵兮剛剛將最後幾味精心配伍、研磨得極細的藥粉調入溫水中,看著床上之人——
那個被他們從鬼門關邊緣拉回來的“阿景”順從地喝下。
這幾日他費儘心神,用的皆是固本培元、安撫神魂的溫和之藥,輔以精妙針灸疏導其體內鬱結混亂的氣血。
效果是顯著的,“阿景”的麵色已不複最初那般死灰,雖然依舊蒼白,但隱隱透出了一絲屬於活人的血色,呼吸也平穩綿長了許多。
曆塵兮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目光如炬,仔細觀察著對方每一絲細微的變化。
終於,在藥力與針灸的雙重作用下,床上之人那長久緊閉的眼簾,極其輕微地顫動起來。
曆塵兮屏息凝神。
眼睫顫動加劇,如同被風吹拂的蝶翼,掙紮著想要擺脫沉重的束縛。
終於,那雙眼睛,緩緩地、帶著萬般滯澀與迷茫地,睜開了。
初睜的眼眸混沌無光,彷彿蒙著一層厚重的、從最深沉的黑暗中帶來的霧氣。
他茫然地轉動眼珠,視線毫無焦點地掃過石室頂部簡陋的木梁,最後,落在了守在床邊的曆塵兮身上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乾裂起皮,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,帶著初醒的恍惚與不確定:“我這是……在哪兒?”
曆塵兮心中一震,麵上卻不顯,反而故意皺起眉頭,用一種帶著三分不耐、七分審視的語氣回道:
“這是哪兒?鬼門關門口!我把你從閻王殿裡搶回來了,剛拖回來沒兩天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鬼門關”、“剛拖回來”的字眼,既是為了試探對方的反應,也是為了營造一種“我救了你是事實,但你彆以為我是什麼濫好人”的氛圍。
果然,“阿景”聽到他的話,眼神瞬間發生了變化。
那層初醒的迷茫霧氣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銳利、充滿戒備的寒光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,也沒有像尋常被救者那樣露出感激或後怕的神情,隻是用那雙雖然布滿血絲卻異常清醒冷靜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曆塵兮,彷彿要穿透皮囊,看清他內裡的意圖。
同時,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,快速而隱蔽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——
石室的構造、陳設的簡陋與齊全、乃至曆塵兮的衣著氣度。
這份超乎尋常的警惕,和那份即便在極度虛弱下依然試圖掌控局勢、評估環境的本能,絕非一個普通流民或遭遇意外的尋常百姓所能擁有。
曆塵兮心中警鈴微響,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,順著自己剛才的“人設”,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的口吻道:
“你暈倒在郊外那破磚窯邊兒上,我采藥路過,看你還有口氣,就給弄回來了。算你命大。”
他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“偶遇施救”的理由,觀察對方的反應。
“阿景”依舊沉默,沒有道謝,也沒有追問細節。
他的目光在曆塵兮臉上停留片刻,又緩緩移開,似乎在飛速思考著什麼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隨即又鬆開。
那種陷入沉思、權衡利弊的神態,再次印證了曆塵兮的判斷——此人絕非池中之物,且很可能並未完全失憶,或者……正在快速恢複某些認知能力。
曆塵兮心念電轉。
此人身份敏感,情況未明,絕不能讓他此刻保持完全清醒,四處打量,甚至可能試圖逃離或做出其他不可控的舉動。
當務之急,是立刻將人醒來的訊息傳給小霜兒。
主意已定,他起身,從旁邊小幾上端過另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藥碗,裡麵是熬得濃黑的藥汁,散發著與先前湯藥略有不同的、更顯苦澀的氣息。
這其實是一碗加了特殊安神藥材、能讓人陷入短暫深度睡眠的“**湯”。
“把這個喝了,” 曆塵兮將藥碗遞到“阿景”麵前,語氣平淡,彷彿隻是尋常醫囑,“補身體的,你元氣大傷,需要多睡多養。”
“阿景”的目光落在藥碗上,又擡起看了看曆塵兮,眼神中的戒備之色更濃。
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曆塵兮早就料到他會疑心,故意冷哼一聲,帶著點不耐煩:
“怎麼?怕我下毒?我要真想害你,費這麼大勁兒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乾什麼?趁你昏迷時給你一刀不是更省事?愛喝不喝,不喝拉倒,白費我這些好藥材。”
說罷,作勢就要將藥碗收回。
他這話半真半假,卻正好戳中了一個看似合理的邏輯——若真有害人之心,何必等到現在?
“阿景”眼神閃爍,似乎在急速權衡。
最終,或許是體力不支,或許是覺得曆塵兮的話有道理,又或許是另有什麼打算,他緩慢地伸出手,接過了藥碗。
他的手雖然還有些顫抖,但動作穩定,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儀態。
他沒有猶豫,仰頭將碗中藥汁一飲而儘。
藥汁極苦,他眉頭都沒皺一下,隻是喉結滾動,將藥液吞下。
藥力發作極快。
不過片刻功夫,他的眼神便開始渙散,強撐的清醒迅速被濃重的睏意取代。
他試圖保持坐姿,身體卻不受控製地歪倒,重新陷入床褥之中,很快便呼吸均勻地沉沉睡去。
曆塵兮立刻上前,仔細確認他確實陷入了深度睡眠,這才鬆了口氣。
他不敢耽擱,迅速走出隔間,來到外麵一處絕對安全的角落,從懷中取出一支特製的、小巧的玉骨哨。
他運起一絲內力,吹響了玉骨哨。
一道極其輕微、卻穿透力極強的清越鳴音,以一種常人無法捕捉的方式,朝著皇宮大內的方向迅速擴散而去。
————
昭陽殿內,沈霜刃正對著一本剛剛從藏書閣取來的、關於北狄古老部族圖騰與禁忌的殘卷,蹙眉深思。
太廟探查的細節、北狄“塑顏”禁術的記載、“阿景”那詭異的狀態……
種種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,亟待一根主線將它們串聯起來。
就在她試圖從那些扭曲的圖騰符號中尋找某種規律或暗示時,耳廓極其輕微地一動。
是玉骨哨的聲音!
沈霜刃霍然起身,沒有絲毫猶豫。
她迅速將殘卷塞進書架隱蔽處,對守在外間的青瑩匆匆交代了一句:
“我去校場散散心,不必跟著”,便如往常一般,換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,從預留的路徑悄然出宮,朝著明月樓的方向疾行而去。
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。
當她悄無聲息地從明月樓三樓窗戶翻進,曆塵兮已等在那裡,臉上是少見的凝重。
“小霜兒,你來了!” 曆塵兮迎上一步,壓低聲音,
“人在二樓隔間。我剛給他餵了點強效的**藥,現在睡得正沉,但估計藥效快過了,隨時可能醒來。”
沈霜刃眼神一凜:“我去見他。”
她快步登上二樓,推開那間彌漫著藥香與安神氣息的隔間門。
室內光線比樓下密室稍亮一些,但仍顯昏暗。
床榻上,“阿景”正靜靜躺著,麵色依舊蒼白,但比起之前見過的死氣沉沉,此刻確實隱隱有了些許血色,呼吸平穩深長,彷彿真的隻是在安睡。
沈霜刃放輕腳步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眉宇間的陰鷙似乎被病弱和沉睡衝淡了些,但那份屬於南景司的輪廓線條,在昏黃光線下卻愈發清晰。